喜宴散后,马千乘送秦良玉去东院。
穿过正堂时,堂上的残席还没收,马坤一个人端着托盘来回收,脚步轻,不吵人。他看见两人过来,侧身让了路,低声说了句:"东院都收拾好了,灯也点上了。"
东院三间正房,一间堂屋两间卧室,收拾得干净。床上铺着土布被褥,桌上摆着油灯和茶具。窗户朝南,能看见山下的田和远处的关隘。墙角有一只旧木柜,柜门关不严,里头搁着几匹土布和一叠账册,上面写着"东院用度",字迹是马坤的,工整但小气,一笔一画都缩着。柜顶上还搁着一只竹篓,里头装着几把干蕨菜和一小包黄连粉——石柱的土产,马坤留的,说是"山上采的,比药铺的管用"。
马千乘把那杆白杆枪放在墙角。红布拆了,白蜡木杆在灯光下发着温润的光。
"院子里地方够,明天开始可以练。"他说。
秦良玉点了点头。
马千乘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姨母这个人,你别放在心上。她手里没兵,翻不出浪。就是嘴上不饶人。"
秦良玉看着他:"矿上的事,她插手了?"
马千乘沉默了一会儿:"矿是爹在时开的,她一直觉得矿是马家的私产,不该给朝廷交税。我接手后按朝廷的规矩来,她不高兴。"
"千驷呢?"
"在播州。他岳父那边。"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杨应龙现在还算是朝廷的人,但播州的局势谁都看得出来——只是时间问题。马千驷在播州,要么是覃氏的退路,要么是覃氏的赌注。
"你小心着点。"秦良玉说。
马千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秦良玉回到房中,把白杆枪从墙角拿起来握了握,枪杆的触感是温的。她把枪立在床头。
然后她把嫁妆一件件理出来。衣物、被褥、一匣书、秦邦翰的短刀。秦葵给的银箱推到床底下——二百两,秦家全部的积蓄。"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她记着这句话。
旧木柜里的账册她翻了翻。东院每月用度:米三斗、盐半斤、油一斤、炭三十斤。土布两匹,春秋各一换。没有零用银子的项。
她合上账册,心里有了数——石柱的日子紧,连宣抚使夫人的用度都精打细算到了这份上。
窗户朝南,关隘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但她认得出——第二道关,半山腰那个,两关互为犄角。白天骑马进来时她已经看清了,第一道关卡着进出山的必经之路,第二道关俯瞰下面整条路。攻一道则另一道出兵夹击,是马千乘的手笔。
但北边呢?
她想起路上进山时走的那条水路——鬼门峡,两岸崖壁陡直,若有人在崖上设伏,底下的人连跑都没处跑。那是从忠州方向进石柱的通道。若是敌军不走官道,从水路摸进来,那两道关就拦不住。
她从匣子里翻出笔墨,在一张纸上画了个简图。方斗山在东,七曜山在南,西边乌江,北边连着忠州。北边的隘口她画了一个圈——马千乘的防区详图上,北边标得最简略。
她没有急着问。刚到石柱第一天,不该一上来就指点别人的防务。但这个圈她记住了。
窗外山风大,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石柱的夜比忠州安静得多,没有更鼓声,没有江水声,只有风呜呜地响。远处偶尔一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她吹了灯,合衣躺下。枕头底下是那把短刀,刀鞘上秦邦翰刻的名字硌着后脑。
第二天天没亮,秦良玉就起来了。
东院院子里够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草。她把草踩平了,腾出一块空地,开始练枪。白杆枪没装枪头,枪杆在晨风里呼呼响。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门外有脚步声。马坤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放在门槛上。
"少夫人,天冷,先吃口热的。"
秦良玉收了枪,接过碗。粥是苞谷粥,比忠州的白米粥粗,但热,喝下去胃里熨帖。咸菜是酸豆角,石柱的口味,比忠州的辣。
"马管事,我有个事想问。"
马坤站住了。
"北边从忠州方向进石柱,除了官道和水路,还有没有别的路?"
马坤愣了一下,随即道:"有条老路,走方斗山北坡,从大风门进去。但那条路荒了十几年了,没人走。"
"为什么荒了?"
"路太险,雨天塌方,平常猎户都不走。"
秦良玉点了点头。荒了十几年不代表走不通——只要有人修。
她又问:"演武场上的兵,平日谁在练?"
马坤答:"各寨的土兵轮班来当值,三个月换一批。当值期间管吃管住,但操练没有定数,各寨头人自己管自己的人,宣抚使司调不动。"
秦良玉没再问。她昨天进山时看到了那两道关隘的守兵,甲胄齐整,盘查利索——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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