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忠州。
秦葵要去一趟酉阳。
年前他收到酉阳宣抚使冉跃龙的信,说的是公务——忠州与酉阳交界处有几处盐井归属不清,冉跃龙请他从中斡旋。秦葵虽已辞官,在川东土司圈子里还算说得上话。
秦良玉开口说要同去。
"酉阳那边的山势我没走过,想去看看。"
秦葵看了女儿一眼,没多问。
从忠州往酉阳,走水路逆流而上,换陆路翻山越岭,快马也要三日。
第一日过涪州,江面开阔,两岸青山相对。第二日入武隆山区,栈道沿崖壁开凿,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涧。秦良玉勒马停在栈道最窄处,望着脚下云雾出神。
"这栈道何时修的?"
"前朝就有了。"秦葵道,"酉阳山多田少,粮食不够吃,青壮年大多往外跑。有的去了贵州,有的去了湖广,还有的——"
他没往下说,秦良玉懂了。
还有的落草为寇。
第三日傍晚进了酉阳城。
城墙是夯土筑的,不算高,四门不设卡,任人出入。街面上铺子卖盐巴、布匹、铁器,门口挂着牛头骨当招牌。行人里十个有六个腰间别着刀。
秦良玉四下打量,忽然被一阵吵闹声吸引。
一个十来岁的后生揪着个男人的衣领骂骂咧咧,那男人反手一巴掌,两人扭打起来。街边的人只围观看热闹,没人上前劝。
人群边上,一个妇人扯着个瘦小的女孩往旁边走,边走边骂:"讨债鬼,看什么看!回去晚了没你的饭!"
女孩被拽着踉跄走,脚步不稳,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和秦良玉的目光撞上了。
女孩约莫五六岁,灰扑扑的布衫大了两三号,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半边脸肿着,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深井里燃着两簇火苗。
妇人生拽着她进了巷子,不见了。
秦良玉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冉府在城东,更像一座山寨。石砌围墙两丈高,门口蹲着石虎,门楼上挂"酉阳宣抚使司"的匾额。
冉跃龙亲自出来迎接,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说话声如洪钟:"秦先生一路辛苦!"
晚间设宴,席上都是山里特产。冉跃龙问起秦良玉年纪,听说十七了,便道:"令爱这般年纪,在我们酉阳早该议亲了。"
秦葵笑了笑:"这孩子心气高。"
"心气高好。"冉跃龙指了指窗外,"我酉阳的姑娘也心气高,不比男子差。"
秦葵去办盐井的事,秦良玉在城里闲逛。
她又走到了昨日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歪歪斜斜的木屋,踩上去一脚泥。走到尽头,一扇半掩的柴门,门里传来竹条抽打的声响,还有妇人的骂声——
"我叫你偷懒!老娘养你这么多年,白养了!"
秦良玉皱眉,站住了。
竹条声停了,哭声也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妇人骂骂咧咧走远。
秦良玉推开了柴门。
院子里晒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歪脖子枣树底下,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双臂护着头脸。
听见脚步,女孩猛地抬头。
又是那双眼睛。黑得惊人,亮得惊人。
"你是谁?"声音沙哑,却倔。
秦良玉蹲下身,目光落在女孩手臂上。伤痕有旧有新,层层叠叠。
"谁打的?"
女孩抿嘴不答。
"你叫什么?"
女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在判断来意。
"白再香。"
"白家的女儿?"
女孩肩膀一颤,别过脸:"不关你的事。"
秦良玉没再问,站起身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停住脚步。
"你嫂子待你不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再香没回答。
"酉阳城里还有别的白家人吗?"
"我爹娘都死了。就剩一个哥哥。"声音更低了,"他不管我。"
秦良玉沉默片刻,看着那女孩瘦骨嶙峋的手臂和满是伤痕的脸。
她想起自己四岁被爹罚站那天,日头底下站了一个时辰,没喊一声累。
可她至少有爹护着,有娘心疼。这孩子什么都没有。
秦葵办完事回来,秦良玉跟他说了白再香的事。
"白家?"秦葵想了想,"白邦铭在土司署做总管,他有个异母兄弟叫白邦镇,早些年病故了。那孩子应该就是白邦镇的女儿。"
"她兄嫂虐待她。"
秦葵叹了口气:"异母所出,又是女儿,在那个家里自然没地位。"
"她才五六岁。"
秦葵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办?"
"带她走。"
"带不走。"秦葵摇头,"她是白家的人,她兄嫂还活着,我们没有道理把人带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冉家出面。"
秦良玉看着父亲。
秦葵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我去找冉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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