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闻遥月就很少联系章延。章延也没有再问。他知道自己又变成了逃避状态,等着闻遥月处理一切,是剜肉也好,是无效也罢,已经不重要,因为他其实已经生成并认定了一个结局:他的家庭破裂了。
“这如何能打击到我呢?这不是一个显而易见,且早就知道的结局吗?”章延连自己都想不明白,并且也很惊讶,“这居然能打击到我?!”
那天晚上回去后,章延就坐到沙发上发呆。橘猫窝在他盘起来的腿窝里,一条后腿搭在章延的腹部上,随着章延的抚摸时不时咕噜两声。
赵序收拾完厨房,泡了安神茶过来。问:“不高兴?”
章延回神,接过热茶说了声谢,才答道:“没有。”
赵序知道章延今天去见了闻遥月,就问:“那是小姨跟你说什么了?你爸妈他们还在闹?”
章延摇摇头,下意识地想要深吸一口气叹出来。“今天小姨来找我,说了我爸妈的事情——他们怎么在一起的,又是怎么感情破裂的——那些发生在我出生前,我爸妈从没跟我说过的事情。”
赵序:“你因为这些苦恼?”
章延摇摇头。“其实这些我多少有预感,算不上苦恼。是小姨还说了另一件事:她想要我爸妈离婚,而且看上去势在必行。”
赵序对这一点有些意外,但也算不上太意外。因为之前他和闻遥月谈话的那次,他已经体会到了闻遥月对闻桂枝的关心,以及雷厉风行的强势风格。
赵序:“你怎么想?”
章延沉默了一会,断断续续地,尽可能准确地陈述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其实……从小到大,我想过很多次……也不全是关于我爸妈离婚,是我们整个家。我想过用死去报复爸妈,也恶毒地盼望过大家一起死掉,或许他们可以离婚,都不要我就好了……也就是想想,他们真吵起来,我又是最希望他们和好的。
“我知道我家不幸福,不正常……但真到这时候,听到小姨那么笃定的语气,我居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不同意,我也和小姨一样觉得他们离婚对彼此都好。我也可以独立生存……可我就是感觉到很不安。为什么呢?”
章延下意识看向赵序寻求答案。
赵序喜欢他信赖的眼神,轻笑了一下,安抚章延:“我个人认为,你感到不安并不在于这件事,而在于你自己的安全空间被打破了。”
章延愣住,似乎被开辟了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路径。
赵序:“因为你从小到大都被管束地太严格,你不被允许建立独自建立一个自己的安全空间,所以只能把你的家当作你唯一的安全空间。尽管在那里你会感到痛苦,想要挣脱,但你也知道那里会无条件地接纳你。你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并且依赖它。所以现在它即将被打破的时候,你才会感觉到不安。”
章延思索着赵序的话,片刻后给予肯定回答。“我想或许是这样。我确实已经习惯了‘回家’。明明很讨厌爸妈对我的控制,可也把这种无止境的控制当成了一种托底。说到底,还是我不够成熟。”
赵序飞快地蹙了一下眉,然后突然捏住了章延的脸颊肉。
章延被捏得莫名其妙,偏头挣开,问赵序:“干嘛?”
赵序笑了下,才说:“章老师,你的世界里,‘成熟’是不是和‘完美’是同义词?”
章延:“你在说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
赵序:“难道不是?哪个人心里没有一点创伤?又有哪个创伤是到了三十岁就自动消除的?你还真把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当标准尺了?如果真照这个到年纪就能知天命的逻辑,咱们国家不应该有这么多为老不尊才是。”
“……”章延无语,却也知道赵序说的是事实。“话虽如此,但从客观角度来说,三十岁在社会上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获得原谅的年纪了。”
赵序失笑。“要谁原谅呢?公众?公众又是谁?在你的生命和人生里,他们重要吗?”
章延沉默,继而跟着轻笑起来。“我好像又钻牛角尖了。”
赵序拉过章延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手指安抚地顺着章延的指节摸。
“你哪是牛角尖,你是对自己太苛刻了。伯母他们对你的高要求,已经变成了你评估自己的标准。但是你得知道,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考试、争第一,也不用和谁比了。更不要和想象中的自己去比,因为想象中的你永远都在你的前方。”
章延放松了手臂,任由赵序按着,掌心摸着赵序的心跳,这让他感到安全。
赵序:“要是你实在做不到相信自己,那咱们试一试另外的办法:相信我。我在你眼里,算是个‘成熟’的人吧?”
“……”章延有点不自在,抽回了手——这是赵序对他来说最有魅力的地方,一种蛮横的生命力,一种处世的游刃有余。而赵序也知道这一点——他在他们这几天“磨合”中坦诚过,所以这个彼此心知肚明且带着爱慕意味的问题让章延觉得有些害臊。
赵序故意的,见章延害羞,就笑了起来。“既然我是和你想象中接近的标准项,那就相信我对你的判断——章延,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能主动解决问题,还能有抉择和打破困境的勇气,已经打败了九成的三十岁的人。
“所以不要着急。家庭变故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的事,你的不安不是坏东西,你可以接纳它,只是别让它影响你。再说,你知道这次变故其实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章延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然后他抬头对赵序笑了笑,“谢谢你,赵序。”
赵序放下茶杯,从章延对面的凳子上换坐到章延旁边。“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章延:“什么?”
赵序:“我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他在我最难的那几年帮助过我不少,我做声生意也算是因为他的机缘。”
章延疑惑:“没听你提过。——同性圈子的?”他很快反应过来。
赵序笑了,拉起章延的手亲了亲他的手指。“要不说咱们章老师聪明伶俐呢?一猜一个准。”
“他叫卢易斯,不是外国名,本来叫卢建国,后来他跟家里出柜后,自己给自己改了名。我跟他在医院里认识的,那时候他刚跟家里闹翻出来,他爸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在医院住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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