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序第二天上午接到了闻遥月的电话,说是章延已经醒了,从心内科转到了精神卫生中心,初步诊断是自主神经系统的问题,递质信号的数值离谱得吓人,还伴有轻度的焦虑跟抑郁。
闻遥月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她要让闻桂枝认识到章延的情况的严重性,所以她让赵序暂时不要去医院。
赵序完全理解闻遥月的意思,于是只好心怀感激和焦急地等着。
第二天下午,赵序终于得到了闻遥月的信号,然后他立刻联系了谢林那边,顺理成章地一起去了医院。
章延住的是一个单人间的特需病房,很安静。他们到的时候,闻桂枝、章韬政和闻遥月都在,病房里填满了一种果冻般的凝滞氛围。
公司代表——包括谢林在内一共有三个人——在前进了门,赵序走在最后并站在了房间最边上。尽管如此,闻桂枝还是第一眼就锁定了他,并更加紧绷了身体。
赵序不知道这两天又发生了些什么、她现在又如何看待他,他只能温驯地对她点头问好。闻桂枝僵直着眼神,轻微点头回了个礼节,而后又定定看了他几秒后才移开了视线。
公司代表送来了慰问金跟慰问品,以及给章延的七天假期。虽然他们跟章延远算不上熟稔,但面上的寒暄热情也一点不冷场,聊了大概有一刻钟。
其间,赵序不动声色地看向病床上的章延: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身上披了一件针织的黑色外套,越发衬得他的人没颜色,触目惊心。章延也回视过来一次,赵序匆忙地回以浅笑——试图以此给予章延一丝安慰,章延平静的眼神里溢出一点软和的光,又很快散了。
公司代表告辞,谢林跟着出去送,走之前看了赵序一眼,满是担忧。
病房门一关上,房间里的氛围就又立刻改变了。那些凝固沉闷又厚重的东西都搅动起来,变成了一片粗鲁翻滚的泥海。
赵序能感觉到这氛围之下隐约席卷的风暴,却并不清楚这风暴的源头。他只能装作无所觉,先解释一般对三个长辈说:“我来看看章延,顺道把手机给他。”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了修好的手机递给章延,“你前天晕倒的时候把屏幕摔坏了,我拿去外边换了屏幕,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章延笑了一下,接过来。“我还以为弄丢了。”他解锁了屏幕,看了下这两天的未读消息和来电,然后重新锁了屏。“没什么问题,谢了。”
赵序“嗯”了一声,又问起章延的身体。章延答:“神经功能紊乱,能自愈,就是需要时间。以前也有过,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哪有这么轻松。赵序知道,也知道不方便细问。他搜肠刮肚还想要找一些话题,以防自己和章延被这窒息的气氛淹没。章延看出了他的抓耳挠腮,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赵序他们来之前,医生已经在这个病房里把他的情况开诚布公。医生解剖一样严肃、仔细地向章延的家人展示了他的身体和精神,章延一边生出被剥光于大庭广众之下的耻辱,一边又感到肩膀和大脑上的枷锁被解开的轻松。它们合并成了一种自虐般的被救赎感。
于是章延决定“就这样吧”。
所以在赵序还没搜刮到另一个话题前,章延便开口了。他无所谓这是不是“家丑不可外扬”的场合,他只想把溃烂的脓疮快刀乱麻地剜掉。
章延说:“爸,妈,我还是那个决定,我要搬出去,不是短期的,是要完全搬出去自己住。”
赵序惊讶,显然是没料到章延会突然说这些。他快速看了眼房间里的其他人,特别是闻桂枝,然而他们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意外。
房里没有人接话。章延就继续说:“那会医生也说过了,我这次晕倒是长期处于压力下的应激状态导致的神经功能紊乱。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我的压力不是工作,不是别人,而是在家里的这些年的每一天——这不是在怪你们,我很爱你们,但我也需要你们知道我的感受。
“这么多年,我在家里从来没有放松过。从小时候起我就在害怕,我怕自己达不到你们的要求,怕你们对我不满意,怕你们争吵,怕你们罚我。这种恐惧心理并没有随着年纪增长消失,只要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哪怕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会因为你们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突然紧张,你们要跟我谈话,我第一反应就是害怕。
“在这次晕倒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克服了这种心理,我能像个成人一样跟你们交流甚至争论。但原来我所谓的‘克服’是‘逃避’,我完全忽略了自己的感受,以至于身体都发出了警报。”
章延抬头望向他的父母。他的眼眶泛红,眼里有湿润水光——他并不想哭,但那种委屈好像早就根植到了他的血肉里,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看着闻桂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地说:“妈,我没有办法再和你们住在一起了,我必须要搬出去住。”
闻桂枝哭了。
她的眼泪奔跑着夺眶而出,尖叫着跑过脸颊,然后从下巴一跃而下,坠落,一颗接一颗。单单只是看着她的眼泪,你都能感觉到她此刻的心是怎样地被一片片扯碎。
闻桂枝觉得好疼,心口里的肉被一块块咬下来,生生扯开。她真疼啊。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呢?她明明已经尽自己可能做到了最好,给了他最好,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她是想要他优秀,想要他第一,想要他争口气,让所有人都看看她闻桂枝的儿子学有所成,她的人生美满幸福,她的儿子优秀无比。难道这些不对吗?她做错了吗?她还不够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吗?
她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就变成了儿子的刽子手?怎么一切都要怪到她的头上来?
闻桂枝开始颤抖,肩膀和胸膛大弧度起伏。闻遥月立刻伸手去扶她,“姐,你怎么了?”
闻桂枝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伸手按在闻遥月的手背上,用力地抓紧。她的眼泪还在流,视线一直落在章延的身上,好像非得从章延的脸上读出个答案。
章延挺直了背,倔强地和闻桂枝对视着,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章韬政骤然感到了一阵慌张,莫名的恐惧和焦虑从虚空里一把抓住了他的喉咙——如果章延真的搬出去,他岂不是要自此一个人面对闻桂枝了?这样的疯女人,他怎么能跟她处于一个屋檐下再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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