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阮蓝英还被困在迷宫里。
两侧的墙壁,在头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不规则的轮廓,每一面看起来都别无二致。
他走了快一个小时,感觉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个遍,但回头一看,好像还在原地。
他脚步不停,探索不止,嘴里还不断喊着白金的名字。
“白金?白金!”
“听得到吗?”
“听到了回应我一下!”
阮蓝英的声音急切,有点沙哑,这几句话他已经不停歇地喊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回答他的,只有声音撞到墙壁上反射的回声。
刚蛋坐在他的肩膀上,整个虫身缩成一小团,尾巴尖搭着他的领口边缘,豆豆眼里蓄满了正在发光的液体。
它在嚎啕大哭。
“主银呐……”破锣嗓子在密闭的空间里,尤为刺耳,“都是我害了你了啊!你放心,你对我那么好,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跟你去的!主银呐!你可不能丢下我啊!”
刚蛋中气十足,完全盖过了阮蓝英的声音,阮蓝英甚至都耳鸣了。
他眸色沉了沉,显然被刚蛋吵得心烦气躁,抬起手,精准地捏住了刚蛋的嘴。力道不大,却将刚蛋的全力输出压成一段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你要是再叨叨一句,”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威胁。“我先送你去地狱。”
刚蛋的整个虫身猛地绷紧,哭声卡在喉咙里。
它的豆豆眼,瞳孔缩成两个即将熄灭的星点。怒气值迅速膨胀,然后它张开了嘴,朝着阮蓝英捏它嘴的那只手咬了过去!动作又快又狠,是它从孵化出来之后发动的最大的一次攻击。
但它还没碰到他的指节,阮蓝英的手已经换了方向,精准地捏住了它的后脖颈。
刹那间,刚蛋的身体像是画面定格一样,动弹不得。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指令,整个虫身维持着被捏住那一瞬间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无法眨眼。
阮蓝英将它拿近自己的眼睛,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们冰蠖哪样都好,就是这个地方……”他的指尖在那个位置上微微施压,刚蛋的身体随之轻微地弹了一下,像是被某种外力触碰到了最底层的开关,“是你们全身神经的汇集点,重要性相当于毒蛇的七寸,只要施加一点外力,你们就会完全丧失运动能力。”
他松开手,刚蛋重新获得行动能力,但它没有立刻反击。
它缩了半寸,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这是你们这种生物的基因缺陷,”阮蓝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懒散,“你把致命的弱点暴露在我面前,是真的觉得我好说话?”
刚蛋没有说话。它后颈处还残留着全身失去控制的感觉,那种感觉比疼痛更让它恐慌。因为涉及到了生命安危,所以这个信息它连白金都没告诉。
眼前这个独眼龙,是怎么知道的?
它盯着阮蓝英,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还有,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我主银?你到底想干什么?”
阮蓝英啧了一声,“你不应该叫刚蛋,应该叫连珠炮”,说完他就继续在迷宫中探索。
“我叫啥跟你有啥关系啊,名字是我主银给我取的,你管我叫啥呢!”
刚蛋见阮蓝英没有回答,就用尾巴圈住他的脖子。
“你快点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要伤害我主银!”
阮蓝英淡定地把脖子上刚蛋的尾巴甩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凝望着没有尽头的迷宫,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愫。
刚蛋看不懂。
“等你有了孩子,”他说,“你就会懂我的感受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刚蛋,补了一句:“哦,你好像是最后一条冰蠖了。你要是死了,你们这个物种就绝种了,恭喜你,你不会有孩子了。”
刚蛋沉默了两秒:“……你滚!”
阮蓝英没再说话,继续呼唤着白金的名字。
与此同时,白金正站在那层巨大的皮囊上。
她的头顶是成千上万双正在眨动的红色眼睛。
那些目光从穹顶的每一个角落垂落下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白金困在其中,她觉得自己的动作都受到钳制。
一定是心里作用导致的。
“你费劲心力把我引到这里来,绝对不是为了杀了我,或者吓死我吧?”
白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颤抖,虽然说白条儿和长杆它们能够复制人类的脑内信息,但前提是它们得进入人类的身体,而白金可以保证的是,截止到此刻,她没有被寄生。
所以对方不知道她的恐惧。
毕竟她现在面对的是动物,在动物界,没有恐惧,就没有弱点。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那些红色的“星星”开始闪烁着移动。
它们从穹顶的不同位置朝同一个方向聚集,像是正在从一片分散的星海中收束成一条清晰的线。
那条线的末端垂落在地面层的边缘,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不高,偏瘦,穿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是一个被水浸泡过之后又晒干了很多次的人。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和头顶那些正在眨动的眼睛是同一种颜色。
白金看着那个人影慢慢走出阴影,在一片猩红的光芒先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她浑身一个机灵。
是宽子。
他没死?
是了,前面只说他成为了它的食物,并未交代宽子最终的去向,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
“你好,我叫梁宽。”宽子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完全不像一个穷乡僻壤的庄稼汉。
白金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宽子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正在观察白金的表情变化。
“我忘了,你看了视频应该是认识我的。”
白金依旧没有说话,她不理解宽子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此时那些红色的眼睛不停聚拢,在她头顶斜上方出凝聚成一个明亮的红色“灯球”。
“它赋予了我一些能力,所以龙王村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都知道。”
白金了然,又是地听。
“其实我们很像。”梁宽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红色的眼睛在白金面前微微闪了一下,“我感受到你也想毁了这个世界,不如我们一起?”
他在离白金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低了一下头,姿态从容,却掺杂着高人一等的王者味道。
他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了。
“那位不喜欢你,但我很喜欢你。只要你朝我低头,我就可以接纳你。我们珠联璧合,毁灭世界,主宰世界……多好。”
“你为什么痛恨这个世界?”白金问。
梁宽眯起眼睛,敛藏起眼中的血色光芒,他缓缓开口说道:“你还记得你妈妈的味道吗?”
白金一愣,不明白梁宽的意思,摇了摇头。
梁宽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说:“我妈妈的味道,很涩,是铁锈和肥皂混合后的那种涩。”
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味道。
梁宽的爸爸是村里唯一的一个电工,在梁宽三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下起了大暴雨,全村停电,村民们不停地拍着他们家门,逼着他爸出去修检线路,他爸被逼无奈,只好冒着大雨作业,然后,没有任何意外的死在了那场雨里。
自那以后,梁宽就跟着妈妈相依为命。
梁宽的妈妈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妇女,憨厚朴实,但也因为过分老实,在梁宽父亲去世后,他们家仅有的三亩地,也被村里的刺儿头霸占了去。
他妈妈想要回自己的地,但因为刺儿头在村里很有威望,又是村长的亲戚,他妈妈完全投告无门,只能寻找其他的生计。
奈何他妈妈没有其他的手艺,力气也不如男人的大,在劳力市场上根本没有任何优势,只能去做农村最脏的活计。
那时候农村还没有统一排污,每户村民用的都是旱厕,旱厕不深,大概一两个月就要清理一次,他妈妈就把两只铁皮桶绑上扁担,定期去村里挨家挨户清旱厕,一桶满了,换另一桶,两桶满了,挑到村东头的粪池倒掉。
清理一次10块钱,一个月也能有个百八十块的收入,虽然钱不多,但最起码母子两人不会被饿死了。
村里的人管他妈妈叫“大粪婆”,她走在路上的时候,村民们对她都避之不及,尽管她每次干完活都会用肥皂把自己洗干净,但依旧被村里人孤立。
同样的,梁宽在学校也并不好过,因为出身,他总是被人家叫做“那个大粪家的。”老师点他名的时候,有人会捂着嘴笑,同桌会把桌子往外挪一寸,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有一次学校春游,要交十五块钱车费。
梁宽回去跟他妈说的时候,他妈正在做饭,那只手停了停,没说话,晚上从一只铁盒子里掏出了十五块钱,全是五毛一块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梁宽不知道这些钱妈妈攒了多久,但他知道,这是家里的全部家当了,尽管还是有一股子大粪的味道。
第二天,梁宽没有交上去,他跟班主任说他不去了,留在教室写作业。
第三天,那天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黑板没人擦,窗外的太阳晒进来,他能看到空气里飘着的粉笔灰。
第四天,他想起他妈的扁担、铁桶和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然后低头继续写,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用力。
他妈从来没有进过他的学校。
唯一一次来,是给他送一件补好的外套,站在校门口,把外套递进去就转身走了。
门口的保安拦了一下,朝她摆摆手,像是驱赶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件外套后来梁宽穿了三年,洗干净之后还是有一点他闻得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
她掏了十五年的粪,攒下来的钱全部用在了他身上。笔、本子、胶鞋、一锅肉炖了三天、一罐猪油吃了半年。
她话少,不爱抱怨,每天晚上做完饭坐在门槛上看他写作业。可那时候的梁宽正值叛逆,觉得他这样的人,没出身没背景,读书也是没用的,然后他第一次跟妈妈提出不想念书了。
他刚说完,他妈妈就打了他一个巴掌。
他能清晰感受到左边脸火辣辣的,迅速红肿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妈妈生那么大的气!也是他第一次被打。
梁宽抬头看她,委屈地叫了一声“妈……”。
他妈妈气的浑身发抖,在她打出去的那个瞬间,其实就后悔了,她哭着抱着梁宽,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儿子,妈不该打你的!”
“妈,没事,我一点都不疼。”
妈妈擦干了梁宽脸上的泪,却无暇顾及自己脸上的,她说:“妈希望你活出个样儿来,我可以跪着,但你必须站着!”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用那种极度的恳求和希望说出的话,这句话,宽子记了到现在。
后来宽子依旧没有靠上大学,但靠上了职业学校,学生物化学,也成为了村里学历最高的人,全村的人瞬间变脸,都为村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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