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在许昌待了一个月。
顾湘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枕边看一眼——空的。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清晨听见他起身的声音、铜盆里水花的声音、药箱铜扣扣上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白天看病、教学生、管药圃,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各种念头——曹操今天有没有发脾气?华佗的针法还准不准?他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夜里她常常睡不着,就点着油灯翻华佗留下的手稿,翻到困得睁不开眼才吹灯躺下。
第十一天的时候,她开始在村口等信使。不是每天都去——隔三天去一次,站一会儿,看看土路尽头有没有扬起的尘土,然后转身回去。张玄有一次跟着她去,回来后跟阿香小声说:“师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第二十三天,信使终于来了。
那天顾湘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腹泻的孩子开方子,听到院门外马蹄声,笔尖在竹简上顿出一个墨点。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病人的脚步,病人走路是犹豫的、试探的;这脚步是直奔而来的,带着目的。
“许昌来的信!”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湘放下笔,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案几角,疼得她咧了一下嘴,但她顾不上揉。她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南风亲启”四个字——是华佗的笔迹,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不急不躁,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信纸是温热的,带着信使一路奔波留下的体温。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纸不大,字也不多,但她读得很慢。
“南风:曹公头风暂缓,但不宜久离。我已与曹公商议,由吴普留许昌接替樊阿,我回谯县。吴普针法虽不及樊阿,但擅长与人周旋,或可应付。勿念。佗字。”
顾湘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一遍读完了松了一口气——华佗要回来了,他说“勿念”,那就是真的不用太担心。第二遍读的时候,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吴普要去许昌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吴普那张圆乎乎的脸。吴普今年二十五岁,在几个学生里年纪最大,但胆子最小。他怕打雷,怕黑,怕华佗瞪他,怕顾湘叹气。他的针法学得一般,比不上樊阿的天赋,但他有一个谁都比不上的本事——他会笑。不是那种谄媚的笑,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生不起气来的、憨厚老实的笑。病人嫌针疼,他嘿嘿一笑,病人就不嚷了;小孩子怕扎针,他做个鬼脸,孩子就破涕为笑。樊阿说过一句话:“普师兄的笑,比麻沸散还管用。”
可现在,他的病人是曹操。
顾湘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吴普的住处走。走过院子的时候,阿香正在晒药材,看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了一句:“先生,怎么了?”顾湘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吴普住在后院东侧的一间小屋里,门上挂着一串干艾草,是他自己晒了驱蚊虫的。顾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吴普站在门口,一只手还在系衣带,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他显然是午睡刚醒,眼睛还带着一层水雾。看见是顾湘,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师娘?你怎么来了?有病人?”
“没有病人。”顾湘走进屋里,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吴普愣了一下。顾湘的语气不对——平时她说话干脆利落,今天却多了一种很少见的东西:犹豫。他乖乖地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收了三分。
顾湘把信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他。
吴普接过信,低头看。他认出了华佗的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往下读。读到“吴普留许昌”五个字的时候,他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从指间滑落。他抬起头看着顾湘,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整张脸白得像那张麻纸。
“师娘,我不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嘴唇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动,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的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师娘,我真的不行。”
顾湘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她想说“你行的”,但她知道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太轻了。她沉默了片刻,等吴普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开口。
“吴普,你听我说。”
吴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你比樊阿会说话,比我会忍气。”顾湘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樊阿的针法比你好,但他有个毛病——曹操一瞪他,他就不会说话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个木桩。你在相府待过,你知道曹操是什么脾气。他发怒的时候,你越怕他越怒。樊阿不会笑,他会。笑不是软弱,笑是办法。”
吴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笑容,但没维持住。
“曹操发脾气的时候,樊阿只会沉默,你会笑。笑比沉默管用。”顾湘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残忍——她在把一个怕得要死的年轻人往狼窝里推。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樊阿已经在许昌熬了一年多,整个人瘦了二十斤,再不换下来就要垮了。华佗不能长期留在许昌,济世堂不能没有他。剩下的学生里,张玄太小,阿香是女孩子,黄婆婆不识字——只有吴普了。
吴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那双手不算巧,但很稳,给病人施针的时候从来没有出过差错。顾湘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那是她的要求,所有学生在接触病人之前必须剪指甲,吴普做得最认真。
“师娘,”吴普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你这是在夸我吗?”
顾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声来得猝不及防,像是紧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开,发出嗡的一声。她看着吴普那张哭丧着的圆脸,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是。”她说,“你的长处是跟人打交道。现在,你的病人是曹操。你去跟他打交道,打好了,天下太平——”
她停住了。
她没有说“打不好”会怎样。
但吴普懂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香炉里的艾草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散开,消失不见。
“那我去。”吴普说。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旧木箱前,打开箱盖,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针灸用的银针、一本他手抄的《金创伤科》——抄得歪歪扭扭,但每一页都翻得起毛边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收拾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顾湘,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泪,但没有掉下来。
“但师娘,你每个月要给我写信。写什么都行——药圃里的当归长多高了,张玄又惹什么祸了,阿香认了几味药了——什么都行。就是让我知道你们还在。”
顾湘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保证什么。
“我写。每个月都写。”
吴普走的那天,是一个大晴天。济世堂门口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草叶子卷着边,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被晒热后散发的气味。全村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都来了。
这不是夸张——真的是全村人。张屠户放下了手里的刀,李铁匠放下了手里的锤,王寡妇抱着她那个刚会走路的孩子,连村口卖豆腐的老陈都推着豆腐车来了。他们站在济世堂门口,站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送别队伍。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就是听说“济世堂的吴先生要去许昌给丞相治病了”,就都来了。
阿香第一个走上前。她今年十四岁,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女,说话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清脆。她把一个蓝布包裹塞进吴普手里,包裹不大,但鼓鼓囊囊的,散发着芝麻和烤面的香气。
“吴普师兄,这是芝麻饼。我昨晚烙的,放了糖,你路上吃。”
吴普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饼烙得焦黄,芝麻撒得密密麻麻,还带着灶火的余温。他的喉结动了动,说了声“谢谢”,声音闷闷的。
张玄第二个上来。他把一双新布鞋递到吴普手里。鞋是黑色的粗布面,白色的纳底,针脚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费了大功夫。张玄的脸红红的,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吴普的眼睛。
“普师兄,我纳鞋底的技术不行,这双鞋你凑合穿。许昌路远,别磨破了脚。”
吴普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针脚确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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