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在休眠仓里醒来的时候，主控区还没有进入晨间亮度。

冷白色灯光只开了一半，世界地图悬浮在远处，A-017的节点安静亮着，而在节点下方，那条昨夜出现的新线路仍然没有消失，它细得像一根埋进黑暗里的银线，从当前主控区向更深层延伸，末端停在一片灰色区域前。

那里没有完整名称，只有系统给出的封存编号。

【A-017旧居民区残层】

沈遥坐在休眠仓边缘，久久没有动。

旧居民区，这几个字带来的感觉和地表副本完全不同。

便利店，五金仓库，地下变电站，社区卫生站，小型超市，哪怕再危险，也都属于外部世界，属于已经崩坏或正在崩坏的时间线。

可旧居民区残层不一样，它就在A-017内部，就在她以为正在一点点建设的新庇护所下方，像一具被新墙体，新灯光，新居民区掩埋起来的旧尸骸。

如果那里真的曾经住过人，那么上一轮的A-017并不是一个抽象概念。

它也许有过居民，有过床铺，厨房，储物柜，孩子的涂鸦，争吵，会议，食物分配，种植记录，医疗隔离。

所以结局呢？

结局是门被封死，居民名单变成灰色的结局吗？

沈遥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过去一直在被迫向前看，升级，收容，抽取，探索副本，补充资源，建立制度，防备深蓝庇护网。

可现在，A-017把它自己的过去打开了一条缝，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看，系统像是察觉到她醒来，再次弹出封存区信息。

【A-017旧居民区残层】

【类型：内部封存区探索】

【危险等级：低至中】

【建议人数：2-3】

【可获得：旧居民记录，生活物资残留，主控碎片概率】

【注意：该区域存在历史污染痕迹，建议完成污染检测与防护准备】

历史污染痕迹，沈遥的手指轻轻停住，不是当前污染而是历史污染。

这说明旧居民区并非单纯被废弃，它可能经历过感染，暴动，隔离失败，或者更糟糕的事，她没有立刻开启，昨晚她已经决定把这件事放到居民会议里讨论。

只是她很清楚，这一次的会议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旧居民区残层关系到A-017本身，关系到她主控人身份，也关系到那些她一直不愿摊开的上一轮痕迹。

如果她提出探索，顾启一定会察觉这里不是普通副本，林语也会问为什么A-017内部会有旧居民区。

周成会担心周安的安全，叶芽则可能会立刻联想到农业区是不是也有旧版本。这些问题她都必须面对，沈遥关闭封存区界面，切换到居民区同步载体。

意识沉入黑暗时，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不要急着做决定，可等她在居民房间里睁开眼，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公共厨房的加热台启动声，以及周安小声对林语说“小一今天肯定又长高了”的声音时，她忽然又觉得，自己不能永远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主控区。

A-017不是她一个人的地下房间了。

旧居民区如果真的存在，它不只属于主控人，也属于现在这些正在这里生活的人。

晨间循环开启后，居民区的灯光逐渐变亮。

公共厨房里，林语正在加热米糊和罐头汤，叶芽先去了农业区，检查了昨晚的光照周期和湿度记录，周安一醒就抱着记录板跑过去，被周成拎着后领带回洗漱区刷牙。

顾启比平时晚了一点出现，昨夜他终于睡了相对完整的一觉，虽然脸色仍然不算好，眼底的疲惫也不是一两天能消下去的，但至少没有前几日那种随时会倒下的虚浮感。

他走进公共厨房时，先看了一眼系统任务面板，没有副本任务，没有维修工坊紧急提示。

只有内部稳定建设期第三日的常规项目，农业区维护，入口防御巡查，公共物资登记，居民精神状态恢复。

顾启明显放松了一点，却又像不太适应这种放松，最后坐到长桌最边上，拿起自己的那份热汤慢慢喝。

林语看见他，随口说：“今天没人逼你躺医疗床，放心。”

顾启抬眼看她，“昨天是你逼的。”

林语把一块加热过的营养饼推到他面前，“医生助理的事，怎么能叫逼。”

“你不是医生。”

“所以是医生助理。”

“医生在哪？”

林语一时卡住，周安捧着水杯认真接了一句：“系统医生。”

林语立刻点头：“对，系统医生，我是助理。”

顾启沉默了几秒，似乎觉得继续争论没有意义，低头吃东西，周成坐在旁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叶芽进来时，手里拿着农业区记录本，神情比昨天稳定不少。她还是不太习惯坐在人群中间，选择了靠近出口的位置，可至少没有像刚来时那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快断的弓。

周安看见她，立刻问：“小一长高了吗？”

叶芽把记录本放到桌上，“长了两毫米。”

周安眼睛亮起来，“比昨天多。”

叶芽点头，“但不能一直盯着它看，呼吸太近会影响湿度。”

周安立刻坐直，像被赋予了重要纪律，“我今天远一点看。”

公共厨房里有人低声笑，这一刻的A-017很平静，平静得甚至像一个普通地下社区。

沈遥坐在长桌另一侧，听着他们说这些小事，迟迟没有开口提旧居民区残层。

她不是犹豫要不要探索，而是在想怎么说。如果她说系统发现了A-017更深层封存区，大家一定会问为什么之前不知道。

如果她说里面可能有旧居民记录，顾启一定会立刻联想到主控区自检和历史外部接入。

如果她说那里可能存在主控碎片，那就等于承认A-017正在面临某种外部接管风险。

她不想再撒谎，可全说也不现实，早餐快结束时，顾启忽然看向她，“今天有别的事？”

沈遥抬头，林语也看了过来，“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怎么吃。”

周成放下杯子，神色也跟着沉了些，沈遥知道自己瞒不过这些人太久，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系统昨晚开放了一个内部封存区。”

公共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叶芽抬起头，周安没完全听懂，但也察觉到大人们的气氛变了，于是抱着杯子乖乖不说话。

顾启眼神微微一变，“内部封存区？”

沈遥点头，“不是外部副本，就在A-017更深层。”

林语皱眉，“我们这里下面还有区域？”

沈遥说：“应该有。”

顾启盯着她，“叫什么？”

沈遥停顿了一瞬，“A-017旧居民区残层。”

空气真正安静下来，旧居民区这四个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系统解释，所有人都能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周成看了一眼周安，旧居民区说明A-017以前住过人，那那些人呢？他们去哪了？

为什么现在的居民区是新的，而旧居民区被封存到了更深层？林语脸色也慢慢变了。

“旧居民区……是上一批居民住的地方？”

沈遥没有办法否认，“可能是。”

叶芽声音很低，“他们死了吗？”

没人回答，公共厨房里的热气还在升腾，可刚才那点轻松已经彻底消失。

顾启问：“系统怎么说？”

沈遥把能够公开的副本信息投到公共光幕上。

【A-017旧居民区残层】

【内部封存区探索】

【危险等级：低至中】

【建议人数：2-3】

【可能存在历史污染痕迹】

【可获得旧居民记录，生活物资残留】

她隐去了主控碎片概率，这不是完全坦诚，但至少没有把危险低估。

顾启看完后，眉头皱得很深，“内部封存区比外部副本更麻烦。”

林语问：“为什么？”

“因为它就在我们脚下。”顾启声音很沉，“外部副本再危险，撤回来之后有切断边界。可内部封存区如果污染处理不好，风险可能带回A-017本体。”

周成点头，“那就不能带周安。”

周安立刻看向他，这次他没有争，只是抱紧记录板，大概他已经知道，只要大人们用这种语气说话，就代表不是可以撒娇的事

。

叶芽低声说：“我也不去。”

她顿了顿，像怕别人误会，又补充：“农业区今天要调一次水，种子不能没人看。”

林语立刻说：“你留在农业区也重要。”

叶芽这才轻轻点头，顾启看向沈遥，“你想去？”

沈遥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想。”

“为了旧居民记录？”

“嗯。”

顾启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原因吗？”

他问得很平静，但沈遥知道，他真正问的是那条封存区和主控区自检，深蓝庇护网，她特殊权限之间的关系。

她没有直接回答，“那里可能有关于A-017过去的东西。”

顾启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我去。”

林语立刻说：“我也去。”

周成皱眉，“你昨天刚进过副本。”

林语反问：“你不也是？”

“这是内部区域，人数不宜太多。”顾启说得很冷静，“建议三个人。沈遥，我，一个能处理突发战斗的人。”

周成看向他，“我去。”

林语立刻不满，“为什么不是我？”

顾启说：“因为你负责医疗室，今天留守更合适。内部封存区如果带出污染样本，外面需要有人接应隔离。”

林语刚想说话，又停住，她知道这个理由成立。A-017现在不能所有能处理医疗物资的人都进封存区。

如果探索队回来时出现污染异常，医疗室必须有人待命，沈遥也说：“林语留守医疗室。叶芽守农业区。周安留居民区。顾启，周成和我进去。”

周成点头。

林语抿了抿唇，还是答应了，“那你们回来以后必须先检测。”

顾启说：“当然。”

林语看向沈遥，眼神比之前更认真，“你也一样。”

沈遥点头，这场会议很快形成安排。

探索队沈遥，顾启，周成。

留守人员林语负责医疗室和污染检测，叶芽负责农业区，周安继续儿童观察任务并留在居民区。

顾启花了一个小时准备装备，因为这是内部封存区，不是普通副本，他准备得比任何一次都谨慎。

每个人一套基础防护服，简易呼吸过滤面罩，污染检测纸，手电，短绳，密封袋，标记胶带，便携通讯器以及三枚系统提供的临时隔离片。

临时隔离片是医疗室升级后生成的小型工具，可以在发现轻度污染物时暂时封住局部区域，顾启把它们分给每个人时，语气很严肃。

“发现不明液体，不明粉末，不明尸体，不要碰。”

周成点头，沈遥也点头，顾启看着她，额外补了一句，“特别是你。”

沈遥沉默了一下，林语在旁边忍不住说：“为什么特别是她？”

顾启语气不变，“因为她总是会碰不该碰的东西。”

林语想了想，居然没有反驳，沈遥有些无奈，但也没有解释。出发前，周安跑到周成身边，抓了抓他的袖子，“爸爸，那里也有小朋友吗？”

周成动作顿住，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不好回答。

旧居民区，如果那里曾经真的有居民，当然可能有孩子，可他们不敢想那些孩子后来怎么，周成蹲下身，摸了摸周安的头，“我不知道。”

周安小声说：“如果有，他们是不是也种过东西？”

叶芽站在农业区门口，听见这话，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记录本，沈遥也沉默了，最后还是林语走过来，把周安带到旁边，“你今天负责看小一，我们负责等他们回来。”

周安点头，却还是看着周成，“你要回来检查记录。”

周成说：“好。”

系统在中央大厅打开了通往封存区的入口，那入口不在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通道里，而是在主控区与居民区之间的一面金属墙后。

墙体向内收缩时，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楼梯没有灯，只有最底部隐约透出一点灰白色光。

空气从下面缓慢涌上来不冷也不热，带着一种很淡，很陈旧的灰尘味，像打开了一个封存多年的地下箱子。顾启站在入口前，用检测纸试了一下空气，“污染指数低。”

他顿了一下，“但有霉菌和旧灰。”

周成打开手电，光束落在向下的楼梯上，照出墙壁上大量细小划痕。那些划痕不像自然磨损，更像曾经有人用硬物在墙上反复刮过，林语站在他们身后，脸色不太好，“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

沈遥点头，她迈下第一阶楼梯时，系统提示在脑海里响起。

【进入A-017旧居民区残层。】

【主控人权限已识别。】

【警告：该区域存在历史情绪残留。】

历史情绪残留，沈遥脚步微微一停，她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可系统没有解释，楼梯很长，越往下走，中央大厅的声音越远，公共厨房的热气，农业区的湿润气味，居民区的柔和灯光都被一点点隔绝在上方，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重的灰尘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

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更像很多人的生活痕迹被密封太久后留下的旧味道。

纸张，衣物，塑料，金属，霉菌，尘土。

混在一起，楼梯尽头是一扇已经半开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块脱落大半的旧铭牌，顾启用手电照过去，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

【居民区B层】

周成低声说：“还真是居民区。”

顾启没有立刻推门，他先用检测纸沿门缝测了一圈，又检查门轴和地面灰尘。

“里面空气流动很弱。”

“我们进去后不要乱开所有门，先确认主通道。”

沈遥点头，顾启推开门，吱呀一声，陈旧金属摩擦声在黑暗里拉得很长。

门后是一条宽阔却低矮的走廊，灯光没有完全熄灭，墙壁底部每隔几米亮着一盏昏暗的应急灯，光线暗黄，照得整条走廊像一张褪色旧照片。

这里和现在的居民区布局有些相似，却更加拥挤，也更加生活化，墙边有已经倒下的鞋柜，柜门半开，里面还放着几双旧拖鞋。

走廊尽头有公共公告栏，玻璃裂了一半，里面贴着一些纸张，因为时间太久，边缘发黄卷曲。

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他们每走一步，脚印都会清晰地落在上面没有新痕迹，这地方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沈遥的手电扫过两侧房门，有些门关着，有些开了一条缝，门上贴着住户编号。

B-014，B-015，B-016。

这些编号和现在居民编号格式很像，沈遥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走进了另一批人的生活残影里。

他们也曾拥有房间，拥有编号，拥有走廊和公共公告栏，也许也曾在这里讨论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里收集物资，孩子能不能进副本，农业区什么时候发芽。

可现在，只剩下灰，周成停在公告栏前，“这里有字。”

顾启用手电照亮，公告栏上贴着几张旧通知，最上面一张已经模糊，但仍然能辨认部分内容。

【A-017居民公共守则】

【一，副本返回后必须检测污染指数】

【二，基础食物，水，医疗份额人人保障】

【三，禁止私藏危险物资】

【四，儿童及伤病居民不得进入中高危探索区】

林语他们昨天才通过的规则，此刻以旧纸张的形式出现在这里，周成呼吸轻轻沉了一下。

顾启也沉默了，沈遥站在公告栏前，几乎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些规则不是她第一次想到的。

上一轮的A-017也建立过类似制度，甚至措辞都相似得让人害怕，她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和上一轮的自己做出了相同选择，还是系统潜移默化引导她重新走了一遍旧路，顾启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说的过去。”

沈遥没有说话，公告栏下面还有一张名单，因为玻璃裂开，纸张受潮更严重，只能看见几个名字和编号。

B-003陈秋，B-004罗今，B-005许弥，B-006周……

后面的字被污渍遮住，周成看着那个“周”字，眉头皱了一下只是同姓而已。

可在这种地方看见自己的姓氏，总让人心里不太舒服，周成很快移开视线，他们继续往前走。

旧居民区比想象中更大，走廊两侧房间密集，公共区比现在的A-017更狭窄，像那时居民数量增长很快，系统不得不压缩空间来容纳更多人。

有些房间里还留着生活物品，一只儿童水杯，半本手写日记，破掉的毛毯，储物柜里空荡荡的食物盒。

墙上贴着手绘的太阳，沈遥停在那幅太阳前很久，画得很幼稚，黄色圆圈，红色光线，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等我们出去看真的】

周成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手电光移开了一点。

旧居民区没有尸体，至少目前没有，这反而更让人不安。因为如果这里发生过灾难，尸体去哪了？

是被清理了，还是所有人都撤离了，或者更糟糕，他们被系统转移到了某个封存区域？

顾启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没有尸体。”

沈遥说：“可能封存前清理过。”

顾启低声说：“那要看谁清理的。”

他们走到公共休息区时，终于看见更大规模的生活痕迹，那是一间比现在公共厨房更大的公共空间。

有长桌，有壁柜，有一个已经停用的加热台，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把儿童椅。

桌面上残留着干涸的污渍，墙上贴着旧菜单。

【今日供应：土豆糊，压缩饼干，温水】

土豆糊，沈遥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发紧，A-017上一轮也种过土豆。

公共空间另一侧有一面照片墙，照片大多已经褪色，被灰尘覆盖，只能看见模糊人影。

顾启走过去，小心擦掉表面灰尘，第一张照片逐渐显现，一群人站在农业区门口。中间是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一颗刚长出来的绿色幼苗，笑得眼睛弯起来。

照片旁边写着：【第一批作物发芽纪念】

沈遥手指微微发冷，人物样貌对不上但其他细节几乎一样，他们昨天才围着小一看了很久。上一轮的人也这样做过，拍照，纪念，给未来留下证据。

第二张照片是公共厨房，一群人围在长桌边，碗里似乎是热汤。

第三张照片是入口防御升级，几个居民站在闸门前，比出很笨拙的胜利手势。

第四张照片里，一个穿研究制服的女人站在人群后方，没有太靠近镜头，却被孩子拉着衣袖，表情有些不自在，那张脸也是沈遥，或者说，上一轮的她。

周成和顾启同时看向沈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可在旧居民区照片墙上看见她，冲击仍然完全不同，这说明上一轮的她不仅存在于监控影像或研究记录里。

她真的和居民生活在一起过，至少某个同步载体，或者某个外显身份，曾经站在旧居民之间，被孩子拉住衣袖，像一个不太会融入人群却仍然被接纳的人。

顾启低声问：“你现在还要说你不知道吗？”

沈遥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才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这句话很轻，轻得不像辩解。顾启沉默了，周成看着照片里的孩子，眼神很沉，他大概在想周安。

公共空间墙角有一台老旧终端，顾启检查后发现还能启动，电力微弱，但因为他们进入后，系统似乎给旧居民区残层提供了最低限度供能，终端屏幕闪烁几次，终于亮起。

【旧居民区公共日志】

【是否读取？】

沈遥看向顾启和周成，周成说：“读。”

顾启没有反对，沈遥点下确认，第一条日志出现。

【第九日。农业区第一批作物发芽。居民B-008给幼苗取名“小灯”。主控人批准建立农业观察任务。居民情绪稳定度提升。】

小灯，不是小一，可相似得让人心口发凉。

第二条。

【第十日。公共厨房开放。居民反馈热食有助于稳定精神状态。建议保留非必要生活模块。】

第三条。

【第十一日。入口防御第二阶段加固完成。工程维护居民提出建立应急物资备份制度。已通过。】

第四条。

【第十二日。收容低适配儿童居民引发资源分配争议。居民会议决定基础生存份额人人保障。】

周成的手指猛地收紧，沈遥也呼吸一滞，上一轮第十二日也出现了资源分配争议，而他们现在正处在接近第十日到第十三日之间。

许多事情重合得太多了，顾启缓缓说：“你现在做的事，和这里以前发生过的事很像。”

沈遥低声说：“我知道。”

“这是系统引导，还是你自己选择？”

这个问题太尖锐，沈遥看着终端屏幕，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顾启没有再问，因为这个答案听起来很无力，却也可能最接近真实。

终端继续加载，第五条日志颜色变成了警示黄。

【第十三日。外部庇护网首次定位A-017。对方发起协同接管请求。主控人拒绝。】

第十三日。

沈遥的呼吸停住，周围空气像一瞬间变得极冷，深蓝节点警告她第十三日之前不要升Lv2，否则会被另一套庇护网定位。可旧日志显示，上一轮第十三日，外部庇护网首次定位A-017，并发起协同接管请求。

主控人拒绝，所以第十三日是关键节点不是随便定的时间。

顾启盯着屏幕，“外部庇护网，就是你之前担心的东西？”

沈遥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成看向她，“这和我们现在有关系？”

沈遥闭了闭眼，“有。”

顾启转头看她，声音很低，“说清楚。”

这一次，沈遥知道自己不能再全部隐瞒了。旧居民区已经把过去摆在他们面前，继续用“系统安排”糊弄，只会让信任彻底碎掉。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有一个深蓝色节点，一直在给我发信息。”

顾启的眼神瞬间变了，周成也皱紧眉。

沈遥继续说：“它知道上一轮，知道这个庇护所曾经失败，也知道A-017会在第十三日前后被另一套庇护网定位。它警告庇护所不要升Lv2，不要继续收容变量，也警告过，如果继续这样选，它会亲自接管A-017。”

她隐瞒了一些，但也说了一些，公共空间里安静得可怕。旧居民区的应急灯闪了一下，顾启没有立刻说话，周成则先问：“它能进来吗？”

这就是周成，他不会先问哲学问题，不会先纠结上一轮失败，而是问最现实的安全问题。沈遥说：“暂时不能。昨晚自检发现旧时代预留接口有风险，今天顾启封锁的就是其中一部分。”

顾启脸色微微沉下去，“你早知道。”

沈遥看着他，“昨晚知道的。”

顾启深吸一口气，显然在压情绪，“所以你让我去封锁接口，但没告诉我那是防什么。”

“对不起。”

顾启没有接受，也没有继续责备，只是沉默着看向终端。

周成问：“它为什么要接管？”

沈遥看向那张照片墙，看着上一轮的自己站在人群后方，被孩子拉着衣袖，“因为它认为我的选择会让A-017失败。”

“什么选择？”

“收容低适配居民，不按效率筛选，建立基础生存保障，拒绝只保留高价值人群。”

周成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终于明白这件事为什么和周安有关。深蓝节点所谓低适配居民，指的可能就是孩子，伤者，病人，老人，所有无法立刻贡献资源的人。

周成声音低得厉害，“它想把周安这种人排除在外。”

沈遥没有说话，顾启替她回答：“从效率角度，是。”

周成看向顾启，眼神第一次带了明显冷意，顾启平静地回视，“我说的是从效率角度，不是我的选择。”

空气紧绷了一瞬，沈遥开口：“所以我没有听它的。”

周成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问：“上一轮呢？”

沈遥看向终端上的旧日志，“上一轮的她也没有听。”

终端像在回应她一样，继续弹出第六条日志，这一次，屏幕变成红色。

【第十四日。外部庇护网发起第二次接管请求。居民内部出现分歧。部分居民认为接受接管可提升生存率。主控人再次拒绝。】

第十四日，居民内部出现分歧，沈遥心口沉得更厉害，顾启缓缓说：“问题开始了。”

周成盯着屏幕，“为什么会有人同意？”

顾启回答：“如果对方看起来更强，资源更多，防御更稳，很多人都会动摇。”

这很现实，A-017现在还很弱。如果未来深蓝庇护网真的出现，告诉居民只要接受接管，就能获得更多食物，更强防御，更稳定生存率，那么不是所有人都会无条件相信沈遥。

尤其在他们还不知道她主控人身份的情况下，沈遥忽然意识到，深蓝节点威胁她接管A-017，不一定只通过系统接口。也可能通过人心，上一轮第十四日居民内部出现分歧，也许就是失败的开端。

终端继续显示。

【第十五日。低适配居民安置争议升级。公共厨房发生冲突。居民B-019受伤。主控人强制关闭公共会议。】

【第十六日。外部庇护网提供物资接入条件：移交主控权限，重组居民筛选规则。】

【第十七日。部分居民尝试私自开启外部接口。】

日志到这里忽然中断，屏幕剧烈闪烁，像后续记录被人为删除或损坏，沈遥手指发冷，顾启立刻蹲下检查终端，“后面还有数据，但锁住了。”

他尝试调取，屏幕弹出权限提示。

【需要主控密钥。】

沈遥看向系统，主控区提示浮现。

【检测到主控碎片残留。】

【是否回收？】

她选择确认，终端内部传来轻微机械声，屏幕上裂开一道细小数据光纹，随后化作一枚淡白色碎片标记，融入沈遥的主控界面。

【旧居民区公共日志碎片回收。】

【防接管密钥完整度51%。】

顾启看不到完整提示，但他看见终端熄灭后，沈遥微微变了的表情，“拿到了？”

沈遥点头，“防接管密钥碎片。”

顾启眼神很深，“你终于承认有防接管这回事了。”

沈遥低声说：“我之前不确定。”

顾启站起身，没再说讽刺的话，因为现在不是计较隐瞒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旧居民区里，看见了上一轮从第十三日开始逐渐崩坏的记录，而第十三日距离现在并不远。

周成问：“还有别的地方吗？”

系统地图在沈遥眼前更新，旧居民区残层有三个主要区域，公共生活区，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居民房间区，刚才经过了部分，还有最深处的隔离区隔离区被标成黄色。

危险等级中，顾启看着她的表情。

“你看见路线了？”

沈遥点头，“最里面有隔离区。”

周成皱眉，“旧居民区为什么有隔离区？”

没人回答，但他们都知道原因不会好，顾启检查装备，“去之前先回入口一趟，确认污染指数。”

检测结果仍在安全范围，但顾启更谨慎地更换了一片过滤膜，周成也检查了手电和武器。沈遥站在公共生活区最后看了一眼照片墙。

照片里的上一轮居民仍然笑着，他们不知道第十三日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有一天，下一轮的主控人和居民会站在灰尘里看着他们的生活痕迹。沈遥抬手，把那张第一批作物发芽纪念的照片轻轻取下来。

顾启看向她，“要带走？”

“给叶芽和周安看。”

周成没有反对，他甚至又从照片墙上取下了另一张，那张是公共厨房第一次供餐，里面有几个孩子围着热汤笑，周成把照片收进密封袋，“这个给周安。”

顾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也从墙上取下一张入口防御升级的照片。

沈遥有些意外，顾启面无表情地说：“结构参考。”

周成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相信只是这个理由但没有拆穿，他们向隔离区走去，越往深处，旧居民区的生活气息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显的封锁痕迹。

地面上出现黄色警戒线，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隔离提示。

【发热居民请主动登记】

【污染检测异常者需进入隔离观察】

【隐瞒污染接触将危及全体居民】

沈遥看着这些字，想起他们刚刚建立的污染检测制度又一次重合，他们不是在开辟新路，而像是在沿着上一轮已经走过的路缓慢前进。只是这一次，她知道前面有悬崖，隔离区入口是一道厚重玻璃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是观察室。

有些观察室空着，有些里面留下了床，约束带，医疗柜和已经干涸的污渍。周成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是没见过感染者，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但旧居民区隔离区带来的压迫感不同，这里不是地表混乱里的撕咬现场。

这里是人类试图维持秩序，试图把感染和恐惧隔离在门后，最后仍然失败的地方，顾启忽然停在一间观察室前，“这里有记录。”

床头夹着一块电子病历板，电量已经很低，但靠近后仍然亮了一下，沈遥看向内容。

【居民B-019】

【年龄：9】

【污染指数：轻度异常】

【症状：低热，噩梦，攻击性无】

【备注：公共厨房冲突中受伤，伤口疑似接触污染血液】

B-019，上一条日志里提到公共厨房冲突中受伤的居民，居然是个九岁的孩子。

周成脸色彻底沉了，他几乎是立刻想到周安，沈遥继续往下看。

【第十六日：污染指数上升。】

【第十七日：隔离观察。】

【第十八日：居民家属要求解除隔离，公共区出现抗议。】

【第十九日：外部庇护网提出可接收低龄感染疑似个体进行筛选治疗。】

【第二十日：主控人拒绝移交。】

记录到这里断了，沈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顾启低声说：“外部庇护网在利用矛盾。”

孩子受伤，污染异常，家属恐慌，居民分裂，然后外部庇护网提出接收和治疗，如果它真的更强，更有医疗能力，那么很多人会相信它。

主控人拒绝后，矛盾只会进一步扩大，周成声音很低，“那个孩子后来呢？”

沈遥不知道，她看向系统，隔离区深处出现新的指引。

【检测到残留记录：B-019。】

他们继续往里走，尽头是一间更大的隔离治疗室。门已经损坏，地上散落着破碎玻璃和医疗器械，房间中央有一张小型医疗床，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儿童画。

画里是一个地下房子，房子里有灯，有植物，有很多人，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女人旁边写着两个字。

【遥姐姐】

沈遥站在门口，忽然走不动了，周成也停住，顾启没有催，那幅画保存得比其他纸张好，大概因为贴在远离潮湿的位置。

画里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应该是上一轮的她，大家猜的出来是主控人，但这一次的沈遥是不是主控人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一个孩子叫作遥姐姐的人，沈遥终于明白为什么深蓝节点反复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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