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合拢以后,东厢里反倒更安静。
苏见微提笔,在短据下方固执己见地另起一行:今见《内眷供给》前七页,未验原契,未见领受人,款项不敢断其真伪。
她把笔搁下:“这几句,晚辈可以署名。”
陆老夫人连纸都没有拿近,只朝婆子看了一眼。婆子上前抽走短据,将苏见微添的那行齐边撕下,投入熏香的小铜炉。纸角一卷,很快焦黑。
“我的苏姑娘,我的好姑奶奶,”婆子上前续了茶,笑着劝道,“我们老夫人最是慈悲心软,心疼你年轻有才,请你来,是想给你一条好走的路。您偏要把每句话都写得像审犯人,倒伤了我们夫人的心。”
“晚辈所写,只是自己确实做过的事。”
“年轻孩子都是这样的,那便再想想。”陆老夫人起身,临出门还吩咐人再换一壶热茶。那语气太平常,像主人有事暂离,客人理当坐等。门边的婆子替她打起帘子,等老人过去,又原样垂下。
苏见微随后站起:“今日叨扰已久,晚辈改日再来请罪。”
苏见微才走到帘前,守门婆子便横过半步,仍笑着欠身:“老夫人还没回来,姑娘这时走,倒显得我们待客不周。内院又都是女眷,老婆子不敢擅自领您出去。”她一手搭着门框,半点没有让路。
苏见微的目光落在她搭着门框的手上:“方才是谁领我进来的?”
“张妈妈。她随老夫人去看库房了。”婆子答完,还替她把垂下来的帘角理平。
“那便请她回来。”
婆子仍低头理着帘子:“库房远,来回总要些时候。姑娘坐着等一等,别叫我难做。”
话说得软,月洞门那边却传来木闩入槽的声音。
苏见微不再同婆子争。硬往外闯,陆家转头便能说她惊扰内院;若“碰伤”一个拦门的人,今日的账就更不好算了。
她回到座上,将水囊放在手边,问现在什么时辰。
“刚过午。”婆子答得很快。
墙角有一架滴漏,水线却早停了。苏见微朝院中日影看了一眼,用指甲在左手掌心轻轻压下一道痕。
没过多久,饭菜便摆满小几。炙羊、蒸鸡、莼羹,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蜜煎,都是平日里少见的贵菜。送菜的丫鬟逐一报过菜名,守门婆子亲手把筷子摆到苏见微面前,殷勤劝道:“都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姑娘用了饭,夫人回来也高兴。”
苏见微将筷子原样推回去:“劳烦撤下。我来前吃过了。”
“一口不动,传出去还当陆家怠慢您。”
“那便如实说,是我自己不用。”
丫鬟低头退到门外,饭菜却一碟没撤。难得一见的香气在温热的屋里越积越重。苏见微只能一边喝自己带来的水,一边暗暗地咽口水。
——这饭菜可不是好吃的,大不了出去破费下一趟馆子。忍住啊苏见微。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加油,顺便想念外卖和火锅。
外院偏厅里,顾承度等到午正,叫门房替他往内院问了一回。回话的家丁说苏代书正陪老夫人用饭,谈得投契,请他自便。
“她带着水,先前也说过不在陆家用饭。”
家丁仍是那张笑脸:“席已经摆了,用不用是苏姑娘自己的事。顾先生若饿,外院也有饭。”
顾承度没有接话。他走到访客簿前,看见入门的时辰还在,出门一栏空着,便坐回最靠门的位置。
正午以后,来陆宅送货的脚夫多了起来。两抬菜筐进门,一坛酒送往东院,还有一盒县里有名的蜜煎。东西从哪处过,便有人说苏代书今日得了陆家盛请;话传到州府外廊时,连菜名都齐了。
早上塞回号纸的老妇也听见了。她站在石阶下问:“王家的田才拿回来,她就去吃陆家的席?”
传话的人耸耸肩:“做代书的也要吃饭。人家开得起什么价,我们哪里知道。”
老妇把原本想再取出的状纸按回衣襟,转身走了。
东厢里,苏见微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请送热水的小丫鬟替她往外院带一句话:自己事情已毕,请顾承度催门房领人。
小丫鬟脸色一变,水壶险些磕到案角。守门婆子一手接稳水壶,另一手将她带到身后,仍旧笑道:“内院的话不能由小孩子胡乱往外传。姑娘要什么,只管同老婆子说。”
苏见微看着她:“我要出门。”
婆子把水壶交回小丫鬟,又将人支到门外:“等张妈妈回来,我立刻去说。”
苏见微看着那个小丫鬟。孩子不敢抬头,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她没有再逼她传话,只问能否借纸写一封报平安的短信。
婆子脸上的笑淡了些:“陆家的纸贵,不能随便出内院。姑娘不是带了笔么?等老夫人回来,自会给您纸。”
原先摆在砚旁的白纸,此刻也全收走了。
先前烫伤手的年轻妇人进来添炭。她手背那片红已经起了小泡,袖口特意往下扯着,遮得严实。苏见微从水囊旁取出素帕:“先裹住,别再碰热水。”
妇人刚要伸手,守门婆子已替她回话:“一点小伤,不敢脏了姑娘的帕子。”
“我在问她。”
屋里没人出声。年轻妇人看了婆子一眼,把手藏到炭盆后,只说不碍事。
苏见微没有坚持。妇人退下以后,婆子把那方未曾送出的素帕也收走,说内院的东西不能混带。苏见微伸手按住:“这是我从外头带来的。”
两只手在帕角上停了一息。婆子终于松开,笑着说自己认错了。她退回门边,脸上的体面半分未少,门槛前却又多放了一张矮凳,连侧身绕过去的空隙也堵住。
午正以后,顾承度托出门的脚夫往文府递了一句“人还没出来”。春梅这才赶到侧街,看见厨房小门开过两次:一次送进蜜煎,一次抬出空炭筐。韩慎之得信后,也托熟识的洗衣妇去巷尾水门借晾床单的机会看一看。
未时过半,陆老夫人才重新进门。炙羊表面凝了薄油,她看见满桌饭菜,先叹苏见微不肯赏脸,又让人把蜜煎包起来,说一会儿带回去给祖母尝。
“老人家牙口未必吃得动。”她亲手挑了几块最软的,“你上月托县里车脚捎回三贯钱,这个月手头该紧。阿茯那孩子又正长身子,带些甜食回去,总不会嫌多。”
捎钱是客舍掌柜托熟车脚办的,数目只同家里和车脚说过。陆家的耳目,早已越过州城。
“老夫人费心了。”苏见微没有追问这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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