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姓胡,太医院院判,年过半百,须发花白,在宫中行医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日给五公主把脉时,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毒有多烈,而是因为他隐约嗅到了这毒背后的杀机。
坤宁宫偏殿内,南宫裳被安置在一张临时铺就的软榻上。周澈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始终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胡太医开了方子,又从小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以温水化开,用小银匙一勺一勺喂入南宫裳口中。
“这是老臣自制的解毒丸,虽不能根除毒性,但能暂时压制。”胡太医擦着额上的汗,低声对周澈道,“五殿□□内的毒……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周澈眉心微动:“怎么说?”
“毒入经络,少说也有三五年。”胡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下毒之人极有耐心,用量极微,每次都不足以被察觉,但日积月累,便如蚁穴溃堤。五殿下之所以发作,大约是今日吃得山珍海味,反成了引子,毒发了。”
三五年。一个眼盲的公主,被困在冷宫里,日复一日被人用微量的毒慢慢侵蚀。是谁下的手?皇后?皇贵妃?还是……皇帝?亦或是那整日躲在佛堂吃斋念佛的老太后?
“能治吗?”周澈问。
胡太医面露难色:“治……倒也不是不能治。只是需得一味药引,极为难得。”
“什么药引?”
“雪莲子。”胡太医说,“产自西域雪山之巅,百年才结一次果。宫中太医院原本存有两颗,但去年贵妃娘娘染疾,用了最后一颗。”
周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那眼睛,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若说有,那也有。”胡太医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若能以金针渡穴之法,再辅以汤药调理,大概、也许、可能可以奏效。只是……此法极为凶险,需日日施为,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非医术精湛之人不敢轻易为之。举国略通此术者,不超过三人尔。”
“哪三人?”周澈问。
“一为鬼医徐来,二为老臣之师、有在世扁鹊之称的李来福老爷子,第三者,那怕是唯有天知晓了。”
鬼医来无影去无踪,且雌雄难辨,老头子是ta,妙龄女子也是ta,遇到病患了看病下毒全看ta心情,实在是个不好招惹之主。第二位李老爷子更是早早返乡颐养天年,现如今九十多岁,就算会动针,眼睛怕是也不中用了。第三个人更是无稽之谈,天知道?就是没有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无医可堪用。
她那眼睛,怕是真的没救了。
周澈转过身,略带同情地看向榻上的南宫裳。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躺在那里,灰褐色的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脸色倒是依旧苍白,但比方才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殿下感觉如何?”周澈问。
南宫裳微微侧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好些了。”她声音很轻,“多谢周二公子。”
“不必谢。”周澈顿了顿,也没想着瞒她,继续道:“太医说殿□□内的毒不是一日之功。殿下可知是何人所为?”
南宫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这就是我的命数罢,公子不必挂心。”
周澈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扽了一下。
是命吗?她周二要是早早信了命,现在还在边境大营边儿讨饭吃呢。
她最不信的就是命,所以听南宫裳这么说话,便油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想要拉她那么一把的感觉。
这期间,皇后遣人来问过两次,都被周澈挡了回去。第三次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姓孟,四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滴水不漏。
“皇后娘娘说了,五殿下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必再回宴上了。娘娘已命人收拾了坤宁宫后殿的一间屋子,请五殿下暂住歇息。”
周澈正要开口,却听到榻上的南宫裳先她一步说了话。
“多谢母后好意。”南宫裳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字字清晰,“只是儿臣习惯了住自己的地方,换了地方反倒睡不着。还请姑姑替儿臣回禀母后,儿臣想回自己宫里歇息。”
孟姑姑面露难色:“这……五殿下身子还没好利索,若是路上再出什么差池……”
“有周二公子在。”南宫裳说。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位五殿下不想宿在这儿,就明晃晃地拿她当挡箭牌。并且周二公子恶名在外,宫里的内侍宫女听了她的名号都要绕路走。若是由她护送五公主回宫,那些平日里敢在暗处动手脚的人,多少会忌惮几分。
她看着南宫裳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眼盲的殿下,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是。”周澈接过了话,朝孟姑姑拱了拱手,“臣愿护送五殿下回宫。请姑姑转告皇后娘娘,臣定当将五殿下安然送到。”
孟姑姑看了眼周澈,又看了眼榻上的南宫裳,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奴婢去回禀娘娘。周二公子稍候,奴婢安排人备轿。”
孟姑姑走后,殿中只剩下周澈、南宫裳、小宫女,以及守在门外的陈曲。
南宫裳的小宫女叫青禾,十四五岁,圆脸大眼,此刻正红着眼眶蹲在榻边,紧紧攥着南宫裳的衣袖,像一只护主的小狗。
周澈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南宫裳。
“殿下好算计。”
南宫裳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躲避。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周二公子若不乐意,现在走也来得及。”
周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走?”她“唰”地打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摇了摇,“那殿下路上若是出了问题,到时皇后娘娘怪罪到臣身上,臣该如何为自己辩驳?”
南宫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公子是送,还是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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