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个时辰,宗勖画纸为马的术法已经传遍整个霍府。佐以街上亲历者的描述,只怕明日雍州城里的百姓就都知道了。
三房的院中,夫人郭氏正捏着鼻子灌苦药,心情烦闷着,忽听屋外两个婢女借着雨声遮掩说小话。
她拿帕子擦了嘴,扬声将人叫进来:“偏院的肚子大起来,我拿捏不住你们了不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起懒来。”
两人连声告罪。
郭氏正愁没人撒气,开口便是重罚:“彩杏,将她们发卖出去。”
“夫人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婢女趴在地上嘤嘤哭泣,凄弱的姿态更引来郭氏厌恶。
大丫鬟彩杏也是个消息灵通的,看了眼两个婢女,柔声说:“夫人还不知道吧,宗郎君回来了,才拜会过老夫人呢。”
“他啊。”郭氏想了想,“怎么,他不是老早就进观里做道士去了么?”
“并没有呢。”彩杏将听来的故事转述给她,稍加润色,极力绘声绘色。
郭氏半信半疑:“当真?不是门房的人看错了吧?”
“哪能一个个都看错呢?”彩杏道,“听说他已在山中习得仙术,这才得陛下青睐,御笔召回京中。”
“如此就说得通了。”郭氏若有所思。
说起来,宗勖的身份其实有些尴尬。
他的外公是当今圣人的亲弟弟,号祁王,封地远在舒州。兄弟二人自小感情好,圣人特许祁王留在雍州养老。
祁王膝下仅有一女,封号荣安。
宗勖的父亲严铎寒门出身尚了县主,原本也是人人称道的恩爱夫妻。
谁料婚后不到三年,有孕在身的荣安县主决意和离,并且转头就改嫁表哥安平侯。
随后出生的幼子严勖养在外祖祁王膝下。
满月时,祁王竟向圣人请封严勖为世子,严姓改做宗姓,纳入玉牒。此举史无前例,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圣人不置可否,只允了改姓一事。直到不久前封世子的文书下发,云游在外的宗勖摇身一变,从身份尴尬的外孙变作日后袭爵的准郡王。
郭氏揉着帕子,望着窗棱下细嫩的新芽渐渐出了神……
———
外头的纷纷扰扰一概被隔在澜烟居之外。
湿冷天气里霍瑜的腿总是不舒爽,尤其是今日毫无征兆的大雨,双腿自脚踝向上发麻发胀,愈演愈烈。
婢女们当即准备浴桶,烧热了水抬到净室。
青禾将她头上的钗环一一摘去,拿梳子通了发,又脱下她的外衣,确保各物件备妥,轻手轻脚掩了房门出去。
等脚步声远去,霍瑜摇着轮子进去,反手将净室的门闩插上。
浴桶半人多高,桶外搭着数个木台阶。霍瑜双手撑住台阶,费力地支撑身体向上挪。
至最高一阶,充盈的水汽自后将她环抱,如久旱逢甘霖,霍瑜喟叹一声,身子一倾,向后倒入水中。
……
“哗——”水面劈开一道水路,银色的鱼尾在半空腾跃。
倏地,一块不起眼的石子从鱼身擦过。
银鱼落水,石块却受托举般在水面弹跳起伏,咻咻连跳九下,无声无息沉入水底。
霍瑜举拳高呼,站在巨石上又蹦又跳:“呜呼!我赢定了!”
宗勖盘膝坐在一旁,于她胜券在握的目光中,随手拣一颗石子,放在掌心掂了掂。
见石子圆润笨重,霍瑜暗笑他不通个中技巧:“赌注二两,输了可别不认账。”
“可以。”
宗勖一手在她眼前挥过,趁她分神之际快速将鹅卵石投掷出去。
小石子看着圆滚滚,竟也轻巧地在水面飘掠起来,甚至如有神助愈发迅捷。
霍瑜目不转睛,食指跟着石子起伏跳跃,眼看就数到二十了……她察觉古怪,河道竟似无穷尽般。
甩头用力一眨眼,发现石头竟早就越过溪水,在对岸碎石堆中怪异地跳跃。察觉到这一点,石头影子倏然暗淡,不一会儿就化作无形消失了。
霍瑜这才反应过来,掰开他的手掌,果然,那块小石头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手心里。
“你作弊!”
毫不设防被她推个踉跄,宗勖摔在地上,掌心撑在浅滩的石堆中,眉心一蹙。
他久不吭声,霍瑜当自己闯祸,蹲到他旁边捉他手看:“磕到了?”
宗勖摊开手掌,露出碎石嵌出的红痕。
霍瑜愧疚,听他说:“你输了,给我二两。”
“……”
手掌拍在他手心,清脆的响声激起林中栖息的翠鸟。
因这件事,两人互不让步,几乎陷入断交的境地。刺史府同祁王府仅一墙之隔,愣是一个月没有任何往来。
此事并非没有先例,府中长辈只作看热闹,并不参与调停。
至这一月月底,青龙寺开设祈福道场,为求热闹,在寺旁空地设百戏。
有扛鼎负重倒立翻跌的杂技,亦有长杆上攀援起舞,最为惊险热闹的莫过于细索横空,绳伎着薄袜立于细绳之上,离地近百尺,轻步踏索往来翻飞,引得一众喝彩。
詹府几位小娘子坐在戏台前边看得兴起,霍瑜却心不在焉,撑着下巴连连打呵欠。
台上绳伎恰好腾空一跃,悬空翻滚数周,身形一偏似要跌落在地,千钧一发时,脚尖勾起堪堪倒挂在绳上。涂粉的小脸一仰,冲底下围观者一眨眼。
周遭一阵喝彩。
詹四娘詹淼趴在戏台边缘,随人群不住地拍掌:“妙!赏!”
说着就张罗着要姑娘们打赏。
婢女至霍瑜跟前,霍瑜回神,从荷包中取出一粒金珠,啪嗒丢在盘子上,随即不顾众人目光扬长而去。
霍淼看看盘中的金珠,再看看自己当先打赏的碎银,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忍不住伏在桌上呜呜哭泣。
……
离场后的风波霍瑜一概未知,却想,百戏杂技的伶人尚得她打赏,没道理对宗勖吝惜区区二两赌金。
她知道宗勖每日天不亮就上丛云观修习武艺,哪怕观中老师黔驴技穷、渐渐教起旁门左道的障眼法,宗勖的勤学苦练之心也不容漠视的。
这样想着,她愈发觉得自己不占理,驾马匆匆去到城外。
熟悉的密林浅溪边,宗勖的马儿果真栓在一旁。
霍瑜长舒一口气,翻身下马,将绳子往扈从手里一丢,拎起裙摆向坡下跑去。
向林中走数十步,拨开垂落的枝条,远远便看见宗勖坐在溪边,漫不经心地抛掷着手边的石子,似乎在发呆。
霍瑜望见他敛眉沉思的模样,不自觉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向他靠近。
忽地,宗勖并起双指在虚空画了半圈。
声音簌簌绵延,却不见山林有风。
蓦地,溪边数千枚石子拔地而起,一同划过水面。
此段河道上下百米,皆是石子此起彼伏在水面跳跃的场景,远远看去如同群鳞叠浪,密鱼相逐,叫人目不暇接。
霍瑜呆呆看了半晌,忽地回神,啪啪鼓掌。
突兀的掌声将石鱼惊扰,数千腾跃的鱼影骤然消逝,溪流两侧风平浪静再无半点奇观。
宗勖偏头,看见是她,反倒愣了愣。
霍瑜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到跟前,赞不绝口:“太厉害了!寺里的百戏远不及方才万分之一精彩!”
她痛快地从袖中取出二两银子,拍入他掌中:“呐!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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