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槎山的冬日清晨,天色是掺着灰的蟹壳青。
参商派的修炼场上,已有人影在活动。长剑交击的脆响短促而清晰,灵力在冷空气中遗留下的轨迹转瞬即逝。
阿黍作为参商派的大师姐,并未下场练习。她立于修炼场边缘的望台上,目光沉静地巡逻全场。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将她靛青的衣袂向后拂去,恍若未觉。
每当看到谁的动作稍有滞涩,或是剑招衔接不够圆融,气息略显微乱,阿黍便悄然走下望台,走到那名弟子身边,低声指出关窍,偶尔会亲自示范剑招如何衔接。
一切都井然有序。今天的早晨,和浮槎山过去的无数个早晨,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
忽然——
东方天际云层无风自动,原本均匀的、掺着灰的蟹壳青色,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力量搅动,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深青玄黑之色。
一股沉凝、肃穆、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整个山头,鸟雀噤声,虫豸蛰伏,连山风都仿佛为之一滞。
紧接着,浮槎山上凭空出现四点靛青光芒,每个光芒点分别迸发出三道锐利笔直的玄黑色光流。
十二条玄黑光流极速延展,几乎在视线无法跟上的刹那,它们已然汇合、闭锁,在上空勾勒出一个直径约三丈、棱角分明的正四面体框架。
由线及面,玄黑光流汇合的瞬间,四面体法阵的每个平面,皆浮现出,独属于昆仑墟悬律司的标志性獬豸符。繁复精致、威严无比。
阿黍目光一凝,脸上再无平日的沉静,只剩全神贯注的警惕。弟子们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骤然显现的法阵。
时黎亦被惊动,从悬壶堂内出来,宁沉欢正在她身边,低声道:“师尊,好强的灵力波动,我第一次见如此充满压迫感的传送阵。”
时黎沉声给出判断:“是昆仑墟的高阶定向传送阵。”
法阵中正对着浮槎山的那面三角形忽然光芒大盛,空间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短暂的通道。
下一刻,阵法中心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一道身影从中一步踏出。
来者是一名男子,青年样貌,身形颀长挺拔。他足踏虚空,离地尺许,稳稳而立,一身巡察使官服,质料非凡、剪裁极为合体。
衣服是肃穆的玄黑色,但在晨光下细看,衣料中织有暗青色的细密云纹。
袖口、交领、衣摆的滚边以及腰间一掌宽的束带,则是更醒目的深青色,其上以同色暗线绣着怒目圆睁的獬豸兽首,低调而威严。
青年的面容称得上俊朗,但线条分明,如同刀削斧凿,缺乏多余的表情。他薄唇紧抿,下颌微收,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他这身衣服的颜色一样,沉肃冷冽。
巡察使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聚集的参商派众人,眼神锐利、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而后在阿黍、及其他弟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了主导者。
他并未寒暄,也未落地,手持泛着金属冷光的悬律司獬豸令牌,直接开口。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硬,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响彻在场每个人的耳畔:
“悬律司令——”
“金麟城金烁陨落案,立案稽核已毕。今着令浮槎山参商派,依律协查。命你派速速遴选得力弟子,组成查案小队,即刻准备,赶赴金陵城,听候调遣,配合勘查!”
“此令,即刻生效。不得延误。”
命令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解释或商讨的余地。
宣告完成,那枚象征着昆仑墟悬律司的獬豸令牌,在巡察使手中微微抬起,静待下方承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了一息,两息……修炼场上的空气从肃穆迅速转向凝滞,所有的目光,或惊愕或茫然,都聚焦在了站在最前方的阿黍身上。
阿黍背脊挺直,眼眸望着那枚令牌,却似穿透了它,看到了它将为浮槎山带来的、数不清的麻烦。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却终究没有抬起。
空中,巡察使刻板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细微的弧度。一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锁定了沉默不动的阿黍,声音更冷,带着质询,破空而下:
“还不接令?”
阿黍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抗拒与对后果的忧虑激烈交锋,让她依旧难以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巡察使恕罪。”
一道温和清润的嗓音,恰到好处地介入。时黎从旁侧缓步走出,青衫磊落,姿态从容。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与恭谨,将众人的注意力,包括巡察使那锐利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师侄年轻,骤闻悬律司法旨,威仪所慑,一时心慌未能回神,失了礼数,还请巡察使海涵。”
她目光坦然,继续道:“参商派素来谨守本分,今蒙悬律司看重,委以协查重任,乃是我派上下之荣幸,绝无推诿怠慢之理。”
说完,她上前一步,姿态恭敬而不失气度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朗声道:“参商派方渡,谨领法旨。”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话语滴水不漏,以一种无可挑剔的方式,代表参商派做出了服从的回应。
巡察使的目光在时黎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稍显紧绷的阿黍,他不明白为什么绮罗阁会推荐一个声名不显的门派。
但是,查案的另有其人,参商派只算个陪衬,所以这个问题显得并不重要。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手腕微动,一枚墨色任务令牌便脱手飞出,稳稳落入时黎高举的双掌之中。
“速办。”丢下最后两个字,巡察使的身形在定向传送阵中消散,而后是四面体传送阵,再后面是四点靛青光芒。
蟹壳青的天空重归平静,修炼场上的气氛骤然松弛。
“那就是悬律司的巡察使吗?光是站在那儿,我都不敢喘气了……”
“玄黑深青的制服,好生威严!听说能穿上那身衣服的,起码是通玄境的大修!”
“他刚才就那么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这是什么功法?缩地成寸?如此高明!”
“昆仑墟……不愧是九洲魁首,连下属巡察使都有如此风仪威势。若能入得昆仑,见识那般天地,才不枉修行一场啊!”
年轻弟子们的脸上残留着惊悸,低声交谈中却充满了对强大力量与至高仙门的向往与憧憬。
昆仑墟的形象,通过今日这位巡察使的惊鸿一现,他们心中变得更加巍峨具体起来,令人心驰神往。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春试上。
“对了,昆仑墟的春试不是马上就要开了?阿黍师姐以前不是说过,她一定要去参见吗?”
一个年纪较小的师妹带着几分雀跃回忆道,眼中满是期待:“阿黍师姐剑法那么好,若是参加春试,定能大放异彩!”
“是啊是啊,”另一人热切地附和,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师姐还说过,她一定要全力以赴,绝不坠了师尊的威名!”
这些充满善意与钦佩的议论,长成一根根刺,扎在阿黍此刻异常敏感的心上。
若是从前,听到师弟师妹们这般谈论她曾向往的昆仑墟春试,她一定毫不犹豫的加入。但此刻,这些话语却让她觉得格外刺耳,甚至……烦躁。
罗妍身上佩戴的宫主令、师尊体内的嗜灵蛊、还有今日第一次在浮槎山现身的巡察使......
所有与昆仑墟有关的事物,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且充满未知危险的阴影,笼罩在她和师尊、乃至整个浮槎山的上空。
师弟师妹们口中那光辉万丈、令人向往的宗门圣地,在她此刻的感受里,却更像是一个藏着未知危险、将要打破所有安稳现状的巨大漩涡。
他们向往的,是她下意识想要远离的。
“……别说了。”
一声极低、却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呵止,终于从她唇间逸出。
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周围几个说得最起兴的师弟师妹噤了声,愕然地看向一向好说话的大师姐。
阿黍甚至没有看那些愣住的师弟师妹,兀自转身离开。
时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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