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黍有了方向,循着对周茵平日习惯的了解,自浮槎山下来后,并未耗费太多时间,便在通往云栖镇外一条偏僻小径的拐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周茵没有再穿着参商派弟子的服饰,而是一身水蓝色锦缎,剪裁合体,衬得她身段窈窕。唯一不足之处,这身衣裙却因其匆忙的赶路而稍显凌乱,裙裾上沾染了些泥点。
她步履很快,却又时不时收敛略显匆促的步伐,尽力维持的和其他行路人一样。
阿黍心念一动,身形如一抹淡影,悄然缀在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周茵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行走,七拐八绕,最终回到了云栖镇边缘的一处宅邸。
周茵动作熟练地绕过侧墙一处看似寻常的角落,从一扇隐蔽的小角门闪身而入。
阿黍放出灵识探入门缝,感知内里动静,紧随其后,同时寻了附近一株枝叶茂密的老树,隐于其上,既可观察周家院内情形,又不易被发觉。
她在树上眉头紧蹙。
阿黍想起周茵在派中虽然孤僻,却也是经过师尊点头应允、收下的正经弟子,回自己家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难不成她真的心中有鬼?难不成她真的背叛了参商派?
阿黍操纵着自己分出的一缕灵识,悄无声息地尾随周茵,穿门过户,最终附在了书房内一盆枝叶繁茂的垂叶榕上。
借着植物的天然生机掩盖,她的这缕灵识既可以听见,也可以看见,还不易被人发现。
阿黍先环顾四周,只见书房内陈设古朴,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周站在书案面前,称呼他为父亲。
此人在北麓山谷与她交过手,又将罗妍的注意力引向师尊,此时听见周茵如此称呼,阿黍心道,师叔果然没说错,周师妹果然与周家关系匪浅。
周茵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书案上,她打开匣盖,一株通体晶莹、散发着沁人寒意的冰晶兰赫然呈现。
周钦的目光落在冰晶兰上,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惊愕。
“冰晶兰?”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置信,“茵儿,你为何要这么做?”
周茵容貌清秀,眉眼低垂时显得格外安静,不同于周钦,她的脸上并无明显的情绪。
此刻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与周钦对视:“我从山中储物楼取来,父亲,你将它交给家主,周康污蔑你勾结参商派、不顾周家利益之言便可消解。有了冰晶兰,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为你正名。”
周钦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周茵脸上:“你既已拜入月山主门下,便当谨守门规,心无旁骛。此等事,错便是错。你待如何?”
周茵复又垂下眼帘,盯着案角木纹,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执拗:“事毕之后,我自会回山,向师尊、师姐禀明一切,领受责罚。”
“领罚之后呢?”周钦追问,语气沉缓,“你今日为了家中行此背弃师门之事,即便月山主宽宏大量,不予深究,可你心中……难道就能安然无愧吗?”
周茵被他问得一滞,眼中闪过挣扎,却依然倔强道:“可我也只有一个父亲!我不能眼看着你被他们如此诋毁,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当初决意拜入参商派,第一是为了学剑,第二也是存了私念,期望通过勤修苦练,有所成就,令家中境况稍改,”周茵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涩然,“没想到如今却反累父亲因我承受非议。”
周钦走到她的面前,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又在半途停住,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日周康私下将他拦住,逼问周茵是否拜入浮槎山,他就知道此事不会善了。未等向家主陈情,没想到族中闲言碎语已经被周茵听见,如今更是让她陷入两难之境。
“茵儿,我与你母亲生下你,更多的是盼你平安喜乐,并无驱策之意,”周钦的声音里充满了疼惜,“家族之间的利益纠葛,将你卷入其中,非我所愿,更非你母亲所愿。”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寂静。周茵并未立刻回应,她只是有点迷茫的抬起了头。
时间过去许久,周茵才极轻地开口,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量:“生养之恩,教诲之责,若我不存报答之心,只求自身喜乐平安,那也未免……太自私了。”
周茵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自我审判的意味。显然将个人追求与家中责任完全割裂,不符合她心中准则。
周钦看出她深藏的孝心,心中百感交集,他在忧虑之余,又不禁生出一丝欣慰。正是这份欣慰,让他决意要斩断周茵心中错误的念头。
“茵儿,”他开口,带着一种平素少见的力量感,“莫要小瞧了我与你母亲,我们还没沦落到要靠你触犯门规、道心受损,才能在周家站稳脚跟的境地。”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严厉,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周茵这两日因焦灼而有些发昏的头脑。
顿了顿,周钦回复从前的温和,语气缓了下来:“周康造成的风波,已经差不多解决。”
“当真?”周茵不信,毕竟前日她回家时,父亲母亲已经到了快要被迫离开周家的地步。
周钦点点头:“家主已经下令,不许族中议论此事。”
知道这句话没有多大的说服力,周钦顿继续道:“你师姐被扣押那日,家主让我去通知月山主相关事宜,就摆明了不想与参商派为敌的立场。”
这件事周茵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便开口询问他缘由。
“其一是家主看出罗少阁主并没有与参商派为敌的意图。”
周钦将此事牵连的背后利害关系娓娓道来:“其二则是北麓山谷一战,你师姐实力不俗,假以时日,必然崭露头角。”
“此外,月山主在比试中同样胜过罗少阁主。年轻一代已然成长起来,上一辈实力更是深如渊海。周家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去得罪。”
阿黍听到这,心中因周师妹擅自取走冰晶兰的不满,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尽。毕竟,周师妹的父亲将她与师尊并在一起夸赞。
这一晃神,再望过去,只见周钦取出一颗丹药,圆润莹白、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对着周茵宽慰道:“这是清心丹,本是罗少阁主赠与家主,家主已赏赐给我,能不能算得上家主并未为难我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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