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又缓缓淌过几载光阴。

从前爱说爱笑的林尽燃，就这样长大了。

那份曾经强撑出来的明媚，被岁月一点点磨蚀干净。

自卑如同潮湿阴翳的青苔，丝丝缕缕，悄无声息地爬满心口。

她不敢同修为日日精进的同门并肩而立。

弟子院里众人闲谈之时，她总悄悄缩在角落，垂落眼帘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安静得像一汪死寂的深潭。

日子越久，她的性子愈发木讷孤僻，极少主动与人搭话。

偶尔同门唤她一声，她大多只轻轻颔首，或是低声应一句，便匆匆转身逃离热闹人群。

万剑宗的长风、演武场的晨雾，她依旧日日相见，手中长剑也从未放下。

只是舞剑之时，早已不见往日蓬勃飞扬的意气，只剩下一份近乎麻木的坚持。

旁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惋惜，有同情，亦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一道道视线沉甸甸压在她心上，逼得她只想不断躲藏。

这些年大师兄虞留湘与师尊厉云祁对她管束极严，几乎不许她独自下山远行。

可她心底始终攥着一件放不下的心事——小漂亮。

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化作一根细刺深埋心底，岁岁年年，时不时隐隐作痛。

这些年但凡寻得一丝空隙，她都想来甸果林走一趟，盼着能寻到一点点和小漂亮相关的线索。

只是往日虞留湘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的动向，她半分外出的机会都寻不到。

这几日，万剑宗的气氛莫名紧绷。

师尊与大师兄皆是早出晚归，步履匆匆，宗门上下仿佛在暗中筹备一桩大事。

两人许久不曾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派人紧盯她的行踪。

这些个夜里，她总是反复梦见小漂亮，梦里鸟儿细细梳理羽翼，一瞬不瞬地望向她。

蛰伏已久的念头再也压不住。

趁着一个清晨，她简单收拾好行囊，带上随身长剑，避开巡逻弟子，悄悄溜出万剑宗，一路奔向有着痛苦记忆的甸果林。

越往林子深处走，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果香，混着木叶清苦的气息。

踏入林中的刹那，铺天盖地的红猛地撞入眼底。

又是一年秋日。

漫山枫树与甸果树交错生长，层层叠叠的秋叶被秋阳烘出滚烫浓烈的色泽，猩红、橘红、赭红，深浅交织，如漫天熊熊燃烧的火海，又似一匹匹浸染血色的绸缎，随风翻涌起伏。

秋风穿林而过，簌簌拂动枝桠，无数红叶打着旋自高空飘落，洋洋洒洒铺满大地，脚下踩过去，漾开轻柔细碎的沙沙声响。

阳光穿过交错的树冠，碎金般的光斑透过红叶缝隙落在地面，随微风轻轻晃动。

这片红林美得惊心动魄，盛大热烈，落在林尽燃眼中，却裹着一层荒凉的熟悉感。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记得倒地那一刻的绝望，还有一声声急切的呼唤。

她缓步向前，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根枝桠、每一处幽深树洞。

“小漂亮。”

她低声轻轻唤了两声，唯有风声遥遥回应她。

一路继续深入，她渐渐行至剑骨林地界。

此地树木生得奇崛遒劲，枝干嶙峋突兀，如同一根根自大地中拔起的白骨，也因此得了剑骨林这个名字。

艳红秋叶附着在冷峻嶙峋的枝干之上，柔艳与凛冽相撞，生出一种诡谲又震撼的美感。

林尽燃放缓脚步，正仔细搜寻鸟儿停留的痕迹，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头顶高处粗枝一动。

她骤然抬眼。

高高的枝桠上蜷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察觉到被人发现，少年自浓密红叶之后微微探出半个身子，一双眼直直垂落下来，望向树下的她。

看起来不过十余岁的小男孩。

好漂亮。

她见过仙门无数风姿卓绝的修士，清雅美人、凌厉少年见得不少，却从未见过这般艳丽到带着侵略感的容貌。

明明尚是孩童年纪，那份惊心动魄的美已经藏不住。

眉眼生得极深，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一抹惑人的艳色。

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肌肤白皙近乎剔透，唇是天然饱满的嫣红，乌黑发丝凌乱散落在肩头，几片红叶嵌在发间，非但没有折损那份绝色，反倒衬得他如同自这片红林幻境之中孕育而出的精怪。

看见林尽燃，他没有立刻开口，就那样静静趴在树干上垂眸望她，眼底有孩童独有的好奇，还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

秋风卷起大片红叶，缓缓飘落在二人之间。

周遭所有喧嚣一瞬间尽数消散，风声、叶响、果香，全都退到遥远之外。

林尽燃站在满地赤红落叶之间，仰头望着树上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小男孩，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逸了出来。

“你……你想吃甸果吗？”

她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想要递出手里那颗滚圆饱满的甸果，却有液体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滑落。

林尽燃低头，紫红的汁水一滴一滴砸落在落叶上，像一滴淌了十年的泪。

天地归于寂静。

这一眼，便是一生。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红叶深处快步走来。

是虞留湘。

他目光一落，看见树下静坐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往前踏出几步，下一秒，少年原本柔和的眼神骤然冷下，一道带着警惕、极具攻击性的视线直直射向他。

林尽燃心头一紧，连忙抬起头，身子下意识往前挪了挪，将小小的少年护在自己身前。

虞留湘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找到你了。”

林尽燃抬眼，正要开口解释，虞留湘却率先出声，语气平静：“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话音落，他便转过身，先行往林外走去。

林尽燃不舍地回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少年圆溜溜的眼睛认认真真凝望着她。

她舍不得放他独自留在这片林中，心中一动，试探着轻声问道：

“你想和我一起走吗？”

少年眉眼弯弯，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林尽燃心头一松，抱着少年快步追上虞留湘。

虞留湘像是早已料到她一定会带上这个孩子，看见这一幕，没有半句阻拦，沉默地领着她们一同返程。

三人回到万剑宗，宗门之中一派热闹，像是在迎接一场盛大的活动。

这份盛大落在了她怀中的孩童身上。

林尽燃后知后觉，才从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里拼凑出真相。

一月前，仙门联手围剿，彻底捣毁盘踞多年的邪修大本营，救出了这名身世非凡的孩童。

他真身乃是上古凤凰，血脉尊贵，天赋卓绝，冠绝同辈。

厉云祁一眼便看出他万年不遇的绝佳根骨，当即决定将其收为亲传弟子。

谁料拜师大典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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