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如约而至,几日前夏昀给宁府下了拜帖,今日晌午她便登府来了。
宁府的莲池是夏日里绝美的景致,只是现下只见得花苞和碧绿的莲叶,才具些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韵味。
池边两个少女缓步行走,两人一个着粉衫绿裙,手持团扇掩着嘴有说有笑,一个一袭藕粉色交领长裙,和初夏的景色十分相衬。
夏昀轻轻晃着手里的百合团扇,半掩着朱唇对着慕知言耳语:
“你家宁将军看着很是健壮,不知你这新婚燕尔,过得可还顺利?”说罢她难掩笑意,眯着弯弯的眉眼不怀好意地笑出声来。
“说来你不信,洞房那日我醉得不省人事,一觉睡到大天亮什么也不记得了。”
慕知言现在提起这事,都觉得自己荒唐至极。两人自新婚夜之后更是像住在一个府里的邻居,有时见了面,客气得比邻居还不如。
“难道成婚多日,你们还……”夏昀圆圆的眼睛瞪大,夸张地张着嘴,像是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本就是奉约成婚,我与他比陌生人还不如,我倒乐得清闲。”
何止是陌生人,那根本就是仇人!
“说什么胡话。夫君与你可是相伴一生的人,总不可能一辈子如此生分。我看你啊,木鱼脑袋不开窍。”夏昀嗔怪道。
相伴一生……两个绑了几辈子世仇的人,倒不如早些了结。可那仇人若不是他,真的能相伴一生吗?
“你发什么呆呢,我与你说。我母亲常与我私话,说女人要懂得怎么勾了男人的魂,你这副正经样子,像个教习姑姑似的可不成!”夏昀贴近慕知言的耳朵,轻语几句。
慕知言听完,瓷白的小脸瞬间樱红,不可置信地侧头:“这……这也……”
“这什么这,等你家将军哪日抬了妾,你哭都来不及!”夏昀甩来一个白眼,连连责怪慕知言不懂得驭夫之术。
“我倒是好奇你以后嫁去哪家,看看你那郎君可能被你收服。”慕知言伸出手指顽皮地瓜了一下夏昀的鼻子,两人有说有笑地赏景。
夏昀说得却也有几分道理,慕知言一直计划探清宁珵远腰间是否有着那枚红玉胎记,只是碍着自己心里羞怯,始终不敢有所动作。反正洞房一事这辈子是逃不过的,不如早些主动投案,查清真相才是要事!
夏昀在宁府用完午膳,本就预备着回府了。奈何宁府的厨子实在合口味,中午那道八珍煲多吃了几碗,现下撑得腰都直不起来。慕知言只得陪她去消消食儿。
“府上桂林幽深清净,不如去那儿散会儿步吧。”
“桂林?将军府不是以梅林闻名京城,难道你夫君知晓你独爱桂花,特地掘地三里给你种出来的!”夏昀一惊一乍道。
“许是桂子好活,他懒得打理罢。”慕知言搪塞过去,至于为什么撤了梅林,她哪里知道。
两人出了平川阁,一路悠哉游哉地晃到了中院。初夏午后的太阳已然带着暖意,外头枝芽都是脆嫩的新绿色,穿过院子里长廊,远远地瞧见一个人影,翩翩白衣在风里扬着。两人好奇地走近些,一缕竹香出穿过迂回幽长的长廊飘来。
夏昀有些愣神,她不顾落在后面的慕知言,向那个人影走近。
立在长廊尽头的少年手握一柄长笛,看不清面庞,只见得轮廓利落分明的侧颜和高直挺拔的鼻梁。
少年白衫飘飘,自带着清冷脱俗的气韵。而最令夏昀疑惑的,是他身旁漫着的那股熟悉的竹香。
夏昀轻声向少年靠近,低语试探:“宴哥哥?”
少年回头,眼眸温润如玉,目光缓缓落在面前少女身上:“在下顾行之,姑娘许是认错人了。”
夏昀望着少年深不见底的眼眸,幼时的记忆如泉涌一般在脑中迸发。
怎么会认错?虽有十年未见,可他身上带着的竹香丝毫未变。眼前少年的相貌已然不似自己记忆中的那般带着稚嫩,可是那清雅出尘的气度,乃至现在望着自己的那双眸子,都仿佛是同一个人……
“不曾听过京城顾家,也未曾听说过顾行之。”夏昀语气决然,似是在否定少年的话语。
少年轻轻一笑,不慌不忙地答道:“在下并非来自京城顾家,家父是许州名商,与宁家家主有故交。”
夏昀歪着脑袋,有些将信将疑:“你自小不是在京城长大?”
“在下三年前才来京中替家父办事,姑娘不识在下也是常事。”少年语气温和,犹如一阵清风附耳。
夏昀道过不是后行礼离开,脑中却对遇见的男子挥之不去。像,太像了……不是面容,而是那股气度,那自带着的幽然竹香,还有那双眸子……
“想什么呢?怎么莽莽撞撞就冲过去了?”慕知言对夏昀的行为有些不解。
“你可知道那男子是何人?”夏昀这才想起询问。
“那处是宁珵远的书房,想必是他邀的客人吧。”
“言儿,你可记得我幼时贪玩跟着哥哥去了京郊项山,被毒蛇咬伤险些丧了命。”
“记得记得,夏侯爷急得寻遍京中太医。后来听说救得及时才未出事儿。”
慕知言记得那时年幼,夏昀因着这病在闺里躺了几个月才康复过来。
“那日因为在山里时恰巧碰见医官李家的长子李宴在采药,是他及时救了我,否则我怕根本活不到今日。”夏昀紧紧抓住慕知言的手,紧张得手心都湿润了。
“医官李家?不是因着珍妃小产被抄家灭族了吗?”
“按理说是如此,族内年满十六的一律斩首,未满年岁的没为官奴……”夏昀咬紧双唇,眼神似有些朦胧。
也许真的是她认错了,世间相似之人太多,更何况过去了这么多年,连她自己也记不清那少年的容貌,只是一次次地,想象中少年的模样在她脑海中闪现一遍又一遍……
书房内顾行之坐在窗前不语,桌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宁珵远鲜少见他这般愁容满面,便随口问道:
“何事扰神?”
“也不是什么大事,夏侯爷千金险些认出我来。”
“今日来府上的夏昀?你京中还有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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