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添衣的时节,尤其今年洛阳多雨,一到夜里,青砖湿寒,从脚心一路蔓延,芳蕤不禁打个寒颤。
她心细,细得像一根缝衣针穿了一万条丝线,每条线都钻进丽慎的每根血管里深深埋着。于是芳蕤很轻易觉察到,丽慎变了。
丽慎两根手指挤着眉心,青白的脸色透出油尽灯枯的倦怠,“我从前总是想,娘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要做什么才能让她喜欢我?但也许我早就发现,只是不愿承认——其实我做什么,她都一如既往讨厌我。”
芳蕤搭上她手背,有些惶恐,“不是的,丽慎,娘只是嘴上说得难听……你想想,如果不是因为爱你,她为什么要在你生病的时候整夜照顾你呢?”
“这不一样,芳蕤。”丽慎不知怎么和她说,似乎怎么说,芳蕤也不会懂,只有南薰能懂,她便只能转移话题,聊起南薰,“这些天我一个人住在瑞宁巷,只觉得清净多了,放松多了。忽然,我好像就明白了南薰,为什么我和娘吵得天翻地覆,她每次都不来劝架。”
丽慎托着下巴,长叹,“因为南薰不会消耗自己的心力。娘不管出什么招,闹也好、哭也罢,南薰从来不接。”
芳蕤若有所思。丽慎又问她:“比如,去年娘过生辰,我们给她送礼,娘说没意思、费钱,要我们将东西折成银子给她。你是怎么做的?”
“我……我知晓娘的意思是,那些礼物没送到她心坎上,”芳蕤回忆道,“所以去换了一件,果然,她就开心了。”
“你换了好几回。”丽慎道,“而我和她分辩,她想要什么就直说,不要一味折腾你,她又和我吵。但南薰呢?”
芳蕤微微睁大眼睛。
“南薰真就折成银子给她,将礼物赏给紫霄用了。”丽慎感慨,“我还当她是呆,不知道转圜。到今天才明白,她真是聪明人。所以娘想要什么,永远都来找你我,因为她知道和我们俩闹脾气是有用的,但南薰不会理她。”
芳蕤听罢,轻声试探:“可娘到底是娘,我们是女儿,孝道在上,难道真就不管她?丽慎,你难道也想做南薰吗?”
“我或许做不到。”丽慎低下头,银光照睫毛,扑闪如蝴蝶,但她应当学一学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炭烧尽了,有些凉。芳蕤轻轻搓了搓大臂,丽慎便去添炭火,一边又道:“这几天鸡飞狗跳,我都忘问你了,席天青人怎么样?”
芳蕤将冷茶泼了,换了两盏冒热气的,神色淡淡,“其实也只见了一面,远远的,隔着帘子。挺高的,人也瘦,听他说话,和南薰差不多慢,应当是个温文的人。”
“就这样?”丽慎微讶,“我以为你跟他说上话了才定下的。合着你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这事儿就八九不离十了?”
芳蕤犹豫片刻,“席夫人是个很好的人。”
“你又不跟席夫人过日子。”丽慎皱了皱脸,席家是香饽饽,她知道。席天青年纪轻轻高中进士,他爹又是半步阁老,更何况他家祖上是开国功臣,正经绵延不绝的世家大族。其实像林、苏,哪怕是叶家,都只是“出了几个做官的”,仅此而已,在席家面前,是抬不起头的。
“但是,”丽慎面露不解,“还是好草率。”就是两匹马配种,也得让人家同一个槽里吃顿饭吧?
芳蕤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暖着,丽慎手脚四季冰冷,老毛病了。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芳蕤道,“虽然没和他见面,但是他进士的名次并不高,是要外放的。席夫人说了,我若不方便随他去,前一年先住在席家也可以。”
丽慎一拍脑袋,“我怎么忘了这茬!他会外放到哪儿?你真要去了,天高姐妹远的,我怎么帮你?”
“有席家运作,他不会去很远的。”芳蕤安慰她,“这也是我答应的理由。丽慎,我不想离你和南薰还有娘那么远。”
话已至此,丽慎也只能点头,盘算着再去给叶家送些礼,让杜姨使使劲儿,好歹说两句话,看看席天青长相究竟如何。
她聊了这么半天,清清嗓子,终于图穷匕见,“芳蕤,我……我有个想法。”
芳蕤笑了,“你直说就好了,跟我有什么好支支吾吾的?”
丽慎嘟囔,“我想搬出林家……”
芳蕤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丽慎道,“是我们,一家人,你、我、南薰、娘,全都搬出林府。”
既然开了口,丽慎登时滔滔不绝起来,“你看,我们家在林府住了这么多年,其实舅父舅母一直都不乐意。说到底林家穷了,放在以前多我们四张嘴没什么,但舅父这么多年卡在六品升不上去,就没法给长君长安挣个荫官,长君长安也考不上。再过一代怕就是要重回白身,服役去了。”
芳蕤嗔怪看着她,点点她鼻尖,“说重点。”
丽慎肩膀一塌,“……所以借着这个翻脸的时机,我们刚好搬出去,自立门户。今后不用再看人脸色行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芳蕤却微蹙眉,“娘怕是不会同意。搬出去,就得重新去登户籍册,我们几个,谁能当一户之主?”芳蕤仔细思忖,仍是摇头,“这些年我们都住得委屈,和舅父舅母相看两厌,但一直不搬出去,不就是因为四个女人自立门户难吗?”
“再难也不是没有先例。”丽慎微微加重了语气,试图说服芳蕤,“司记温扬清,她就至今未婚嫁,无子女,一个人的门户,不也是立起来了?”
“你也说了,人家是司记,有品阶在身的,和我们不一样。”芳蕤耐心道,忽地,又意识到什么,顿时收声。
丽慎左侧的一颗尖牙,不当心咬了舌尖,痛得她脸皱成一团。
芳蕤忙倾身,捧着她的脸。丽慎摇了摇头,道:“没事。”
她心说:叶青萍还真是说对了。有见识的大家族将女儿送去当宫官,争的是紫微宫的一口饭。平民百姓叫女儿学耕织,因为手停口停,所以定要有傍身的本事。独她们这些中不溜的官宦人家,上摸不到内廷,下低不进田地,学不到人家培养女儿下的功夫,只能学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皮毛。
韦宝珠都升典记了,她们一家人还不敢在户籍册上写自己的名字。哎,哎。
不过丽慎也只是发发牢骚,她既有了这个心,哪怕芳蕤不同意,也是要徐徐图之,非拿下不可的。
第二日风轻云淡,外敌一来,仿佛内讧就自然而然停止。林雨霓像之前那些争吵都没发生过似的,依旧叫方娘子去支钱,碧波再不情不愿,小姐不计较了,她也只能给出去。
谁知丽慎这回还真计较。
她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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