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那个小鬼笑了一下,也不知道那小孩能不能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半边脸还贴着纱布。
然后他就被推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护士和医生,都侧身给他们让路,目光落在轮椅上的他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平静,有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萩原研二坐在轮椅上,听不清周围的脚步声,也听不清那些人嘴里的窃窃私语。
他只能感觉到轮椅的行进速度,偶尔的颠簸,和松田阵平放在轮椅推手上一动不动的两只手。
手的力道很重,像是怕轮椅自己跑了。
萩原研二没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松田阵平那张脸,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我是不是废了”。
他没有说。
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虽然现在听不清东西,虽然刚才差点吐出来,但他还活着,四肢也还在。
够了。
检查室的门被推开了。
里面有更大的机器,更白的墙,更多穿着白大褂的人。
萩原研二被从轮椅上扶下来,躺到一张可以移动的床上。头顶有一个巨大的圆形仪器,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装置。
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塞了一副耳塞给他。
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机器启动的低频嗡鸣——这种低频他反而能感受到更多,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头,通过身体,像地震前的次声波。
那个环形仪器慢慢地移了过来,停在他脑袋两侧。
萩原研二闭上了眼睛。
铁门关上了。
松田阵平被留在了检查室外。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塞了回去。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没有人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检查室的门终于开了。
萩原研二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白了几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个机器转起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出来之后天旋地转,连天花板上的灯都在跳华尔兹。
松田阵平立刻掐了烟迎上去,看了一眼萩原研二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推床的护士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示意先回病房再说。
一路上萩原研二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发凉,偶尔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颤动一下。松田阵平走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到病房的时候,秀已经不在床上了。
松田阵平脚步一顿,正要开口问,就看见那个小卷毛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回来啦?”
松田阵平没理他。萩原研二倒是看到了秀那个滑稽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听到,只看到一张糊着白泡沫的脸在冲他笑。
秀三下五除二漱完口,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子长出一截,被他卷了两道,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虽然他本来就是小孩。
“萩原警官,感觉怎么样?”秀凑到轮椅旁边,仰着脸问。他记得松田说过萩原研二听不清,所以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几乎是喊出来的。
萩原研二看着他的嘴型,大致读出了“感觉怎么样”,笑了一下,说:“还行,就是有点吵。”
秀眨了眨眼:“吵?医院不是很安静吗?”
萩原研二没听到他这句话,只看到他的嘴在动,懒得再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累了不想再费劲读唇。
松田阵平把萩原研二从轮椅扶回病床。萩原研二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脸色又白了一度——那个动作触发了眩晕,他闭着眼睛缓了十几秒,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秀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把手里那颗糖攥得更紧了一些。
医生过了十五分钟才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走进来的时候表情严肃,但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萩原研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松田阵平,目光最后落在秀身上,犹豫了一下。
“这位小朋友……”医生开口。
“他不用回避。”松田阵平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医生点了点头,把门关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但没有直接对着萩原研二说话,而是面朝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医生的嘴在动,在对松田阵平说话。他能看到医生的嘴唇开合,能看到松田阵平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能看到站在床尾的护士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颈部神经压迫。他的双手精细触觉明显减退,无法感知引线的微小张力变化。同时,可能会出现突发性的手指抽搐——不受控制的那种。这会导致无法操作精密器械,也无法判断引线的松紧程度。虽然能通过取出玻璃碎片恢复,但我们医院目前没人敢做这个事手术,风险太大。”
第一根手指收回去,伸出第二根。
“第二,听觉系统损伤。特定高频区域出现不可逆的失真,听不到电子计时器那种细微的滴答声——那种声音正好在您受损的频段上。同时,声源定位能力也受到了影响,无法准确判断声音来自哪个方向。”
第二根手指收回去,伸出第三根。
“第三,前庭系统损伤。会出现体位性眩晕,比如快速起身、转头、低头时突然天旋地转。更严重的是,可能会有突发的短暂失神——不是晕厥,但意识会短暂地模糊几秒。这意味着无法在梯子上工作,无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平衡。”
医生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从松田阵平的脸移到萩原研二的眼睛上。
但萩原研二听不清。
只有断断续续的词语从那一连串模糊的声音里浮出来,像溺水的人偶尔露出水面的手指——
“……颈……神经……”
“……双手……”
“……高频……不可逆……”
“……眩晕……”
萩原研二盯着医生的嘴,拼命地读,但医生说话的速度太快,很多词他来不及辨认就滑过去了。他只能抓住几个零碎的片段,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全貌。
“精细触觉……减退。”
“手指……抽搐。”
“无法感知……张力。”
“声源定位……不可逆损伤。”
“体位性眩晕……失神……”
“……不适合再从事排爆工作了。”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食指突然跳了一下——不是主动的,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的抽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安静地放在被子上,指尖微微发白,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那一下抽搐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继续读医生的唇。
医生一字一顿地说:“萩原警官,我很抱歉。”
萩原研二看着他的口型,读完了最后那四个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松田阵平站在医生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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