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晴枝拢紧衣衫,一拳砸向伶舟越的胸口,将他猛然推开。
句芒的木灵仙根世间罕有。
平日里,伶舟越绝不会随意动用体内木灵仙根的力量。因为,这具凡人之躯太过脆弱,稍不留意,便会骨裂筋断。更严重的,甚至会暴体而亡。
方才他渡灵时,这力量显然已经达到了临界值。见向晴枝现下已然恢复了精神,他便立刻收了势。虽然她后背的肿包还未消退,但虫蛊的毒性还是除去了大半。
实在耗费了太多体力,伶舟越浑身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他干脆仰身躺倒在地,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喘着粗气。
整个树林又变回了冰寒霜冻的模样,他轻轻将手一挥,那堆刚刚冷透的篝火,又“轰”的一声,重新燃烧起来。
向晴枝还有些懵然,她的记忆仍停留在三人行走于小径间的画面。不知这篝火何时燃起,不知自己为何会晕倒,更不知眼前这人为何会躺在地上,瞧着如此虚弱。
闪动的火光中,她忽而看到脚边一摊血水反射着冷冽的月光。她将目光向伶舟越的身上寻去,只见他手腕处竟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只怪那七宝匕首太过锋利,伶舟越当时又过于急切,下手狠了些,导致伤口极深。
鲜血还未止住,仍然向外汩汩流淌着。向晴枝跪伏在地,小心抬起伶舟越的手腕,将其放在自己腿上。她急忙抽出手帕,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从方才醒来见到的一切可以推测,这伤口定是伶舟越为她疗伤时割破的。
柴火燃烧得极旺,不知为何,两人却都选择了沉默。
伶舟越稍稍将头抬起,但还是看不到向晴枝的表情。他真的很好奇,不知她此刻脸上是平静的神情,还是焦急地将眉头皱起。亦或,难过地为他流下几滴眼泪......
她的指腹那么软又那么暖,时不时碰触到他冰凉的皮肤,让他只觉心尖微颤,已全然忘记伤口的疼痛。他清了清嗓,忍不住逗她:“你笨吗?我可以用止血符的。”
向晴枝没有搭话,仍然埋着头,自顾自地为她包扎着。
伶舟越心中反而感到莫名慌张,又道:“你怎么了?”
话音才落,向晴枝忽然抬头,质问道:“你为别人疗伤时一定要割破自己的手腕吗?指尖血不行吗?其他地方的血不行吗?”
伶舟越看着她,呆愣了半晌。见她眉宇间满是怒意,话语又是那样咄咄逼人,心道,原来方才她不说话,竟是在生气。
但,为何会生气?
“这点小伤,根本算不得什么。还没有你方才砸我那一拳痛。”
向晴枝闻言,挺起背,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腿上甩开:“伤口这么深,怎会不痛?流了这么多血,怎会不痛?你又不是个木头。”
她忽觉方才的语气稍重,但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激动。
当她第一眼看到伶舟越手腕的伤口时,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少年时那满是刀伤的手腕。密密麻麻的疤痕深浅不一,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次锥心刺骨的煎熬。他需将这份煎熬在深夜中独自咀嚼殆尽,融入骨血,才能换取生的价值。
他现在竟一脸风轻云淡地说,这不算什么?!
想到此处,向晴枝又不禁自嘲般地轻笑一声。
......可是,那又与她有和相干呢?
尽早完成任务,尽早回到自己的世界。
心疼男人,只会变得不幸。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敛容道:“谢谢你方才救我,不过我也为你包扎了伤口,我们就算是,扯平了?”
听着倒像是平日里两人斗嘴的语气。
伶舟越见她神色淡然,竟还开起玩笑来,与方才气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很是不解,正欲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抱、抱歉,打扰二位片刻。”韩义直直立在篝火后的大树旁,轻声说道。
伶舟越的眼神忽而变得冷肃,如一把冰刀飞向韩义。他缓缓坐起身,支起一条长腿,愠道:“你手上提的何物?”
向晴枝本背对着韩义,听伶舟越如此发问,便转过身来,瞧见他手中正提着一个汤碗大小的圆形物什。
“是个刺猬精!”韩义将那东西提起,凑入火光之中,抬着眉似是邀功,“它在树后鬼鬼祟祟,被我这只‘黄雀’给逮住了!”
刺猬精?
竟还是个活物。
向晴枝探了探头,忽而来了兴趣。
伶舟越起身,走到韩义身前,伸手戳向那刺猬精硬邦邦的肚子,讥诮道:“枉你还是个修道之人,走兽妖魅和草木精怪很难区分么?”
趁韩义思索之时,那个所谓的“刺猬精”便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出去。
“还是这位仙君厉害!”它团成一团,围着篝火滚了两圈,看着极为兴奋,“我可不是什么刺猬,那玩意儿定是臭烘烘的!”
向晴枝起身走到篝火前,在那小妖面前蹲下身,问道:“那你又是什么?”
“我是仙人球。”那小妖极其谨慎,见向晴枝蹲身,边说边绕到了篝火的另一侧。无奈,反而被站在那头的伶舟越抓个正着,一把拎了起来。
“仙人球不应是生活在炎热的地域么?如今此处冰天雪地,你倒瞧着这般生龙活虎。”向晴枝跟着那仙人球,绕过篝火,来到伶舟越面前追问道。
小妖浑身都是刺,但被伶舟越这样拎着,却变得乖巧异常,老老实实答道:“各位不知,这片树林从前可不是这般模样。它......”
“说重点。”伶舟越荡了荡它的身子,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的神色。
片刻不动,小妖浑身竟又覆满了霜雪,活像个雪球。见伶舟越这般凶它,努努嘴道:“知霜鸟每日会渡我些灵力,但条件是需为它寻找食物。”
听到此处,向晴枝皱了皱眉,不解地问道:“它为何自己不去觅食?”
小妖抖了抖身子,刺尖上的霜雪一应掉落:“当年那场浩劫,知霜鸟没守护好这片树林,便受了诅咒。一日之中只能在黄昏时分才能现身片刻,其余的时间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渡日,哪有时间觅食?”
方才这小妖抖落霜雪时,身上的尖刺不小心扎到了伶舟越的手指。伶舟越“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那你鬼鬼祟祟躲在树后,所为何事?”
“我在等仙君您呀!你可是稀有的木灵仙根,若能好心渡给我些仙灵之气,我便不用日日受那鸟气了!”
“你这蠢物,竟还打起我的主意来了。”伶舟越嗤笑一声,将他径直往火堆里送,“不怕我把你当柴火烧掉?”
“仙君饶命,仙君饶命!若我说,我有法子治好您妻子后背的伤呢?”小妖吓得炸毛,全身的尖刺竖起,而后齐齐指向向晴枝的方向。
伶舟越听到此话,迷瞪片刻。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竟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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