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温暖的焰火将伶舟越的房间变得柔和了几分。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梨花木几案上,摆放着两个素雅的汝窑茶盏。
“师父,徒儿这么晚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温延隔着几案,与伶舟越相对而坐。
伶舟越提起一旁暖好的银壶,将热水慢慢注入对方烫过的茶盏,热气升腾。他轻轻撵起一小撮碧螺春放入杯中。原本卷曲的一条条干茶,瞬间舒展,鲜嫩的叶芽在热水中上下浮沉:“你别忘了,我们还有委托在身,若再拖延下去,怕是不妥。”
说罢,他将茶杯向温延的方向推了推,茶汤澄澄透亮,草木花果的香气在屋内萦绕。
温延点头道谢,双手捧起茶杯,浅啄了一口,又轻轻放下:“徒儿明白,出发的时间一切听师父安排。”
“哦?还有其他事?”伶舟越正为自己杯中注入热水,听温延如此一说,缓缓抬眸,提着银壶的手在空着停顿了半晌。
“徒儿思来想去,朱姑娘若就这样回去,想必处境艰难。今日与她交谈,听闻她有去青州投靠祖母的打算。徒儿想着这次我们正好也是去青州,不如捎带上朱姑娘,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不可。”伶舟越放下银壶,斩钉截铁,杯中的热茶只斟了一半。
温延早料到对方会拒绝,并没有气馁,继续劝说道:“如今世道堕落不堪,人心沦丧,乱象丛生。她一弱质女流,若独自前往青州,恐怕路途上会遭遇不测。”
“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伶舟越说罢,继续将那半杯热茶斟满,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
见对方似乎主意已定,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温延正想再次劝说,霎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伶舟越沉声道。
“吱呀”一声,门被人慌忙推开。
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了地上。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看着面前闲适对饮的两人,怯怯道:“四、四公子,伶舟先生,二夫人受伤了!屋里全、全是血!”
说罢,便止不住地抽泣起来。
温延闻言立即起身,双目圆睁,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几个时辰前去请安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会受伤?!”
那丫鬟年纪尚轻,哪见过这般世面,想必是真的吓坏了,低低地埋着头,嗫嚅道:“他、他们说......他们说是,中邪了......”
伶舟越依稀听到“中邪”二字,也微微蹙眉,他看向温延:“去吧。”
温延行礼,急忙带着丫鬟匆匆朝莘姨娘的住所赶去。
向晴枝是连滚带爬地回到房间的。她被吓得几乎断片,只知道偷偷回到卧房时,整个人犹如落汤鸡,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爽的。
本想着去吓吓那莘姨娘,结果自己却反被吓得魂不附体。她脑子此时虽然混乱不堪,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莘姨娘也被恶鬼附了身。
可能是因为刚才受了惊吓,又或者是一路狂奔回来太消耗体力,她想着想着竟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当啁啾鸟鸣再次传入她耳中时,已是天光白日。
“糟了!”她倏地睁开眼睛,猛地站起身,“这么晚了,他们不会早就离开了吧?”
她双手用力拉开房门,直接朝着温延的住所奔去。
“朱姑娘。”
向晴枝跑到一半,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她,她转身一瞧:“温延?他们没走!”
她如释重负,弯下腰,双手抵住膝盖,“呼呼”地大口喘息。
实在跑不动了。
温延缓步而来,在她面前站定,问道:“姑娘为何如此狼狈?”
向晴枝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全是灰尘,丝履上沾满了昨日抄小道时路边的泥泞,想必头发也是乱蓬蓬的:“哦,刚才跑步锻炼,不小心摔了一跤。呵......”
温延满脸尽是疲惫,听她说完,并未有精力细究,作势行礼道:“那姑娘自行保重,在下先回去了。”
“温公子,昨日,伶舟先生不是说你们今早就要离开了么?为何......”向晴枝明知故问,“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两人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温延轻叹一声:“是我娘出了事,她竟也被厉鬼缠身了。”
“是和孔家兄弟同一只厉鬼?”向晴枝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尚未可知。昨晚,下人们听见屋内有动静,便进去瞧,发现她左手五个指头的指甲被自己生生拔去,躺在血泊之中时,嘴里还念叨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语......”温延有些说不下去了,“不过没事了,我现在已经将她体内的怨灵暂时封印住,她已经睡下了。”
什么?竟然五个指甲全部被拔去了!
向晴枝回想着昨晚眼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半晌说不出话来。
温延以为自己的话把对方吓到,便转移话题:“朱姑娘,你的事情,昨晚我已向师父说过了。但,他好像不太同意。”
向晴枝并不感到意外,继续问道:“那伶舟先生有没有说过,怎样才能同意带上我呢?”
“关于这个问题,师父并未直言。他只是说,姑娘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发现自己说得似乎太过直接,温延又急忙补充道,“他的意思是,我们路途上是与鬼怪打交道,他担心你没有法术傍身,跟着我们会更加危险。”
向晴枝清楚,后面这一段安慰人的话语绝非出自伶舟越之口。
她心中虽感激万分,但也明白,接下来,只有靠她自己了。
靠自己证明,她并不是一无是处的拖油瓶。
当晚,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后山的古槐树,又开了新芽。”
“后山的古槐树,又开了新芽。”
......
那厉鬼的话在她心中不断浮现,扰得向晴枝更加难以入眠。
“后山的古槐树,又开了新芽!”忽然,她翻身而起,“一晃三个年头,也该来陪陪我......”
后山,槐树,这厉鬼想让凶手陪葬。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后山的这棵古槐,就是那亡魂的葬身之地?
她想,只要自己抢在前面找到了这厉鬼的尸骸,便可以帮助温延快些解决莘姨娘中邪一事。这样一来,伶舟越自然也会对她青眼相看。
说不定,就会同意带她一起离开了。
于是,天刚蒙蒙亮,向晴枝便换上了轻便的衣衫,扛着从杂院借来的锄头,摸索着来到了侯府的后山。
与其说是后山,不如说是一片荒废的山林。
这里并无高大的植被,向晴枝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发现就在不远处,果然有一棵高大参天的古槐。她脚下隐约可见的青石小径,被肆意疯长的野草掩埋。她将锄头作为手杖,拨开杂草,缓缓向槐树靠近。
这目标看着虽不远,但脚下的山路弯弯绕绕,当她终于到达目的地时,手臂已被交错横斜的枝丫划出了好几处伤痕,鲜红的血液在白色的衣衫上慢慢渗出。
这里就是后山的深处。
这棵槐树果然高大,远看时不觉得,当走进了才发现,它的树干竟异常粗壮,要五六个成年人完全伸开手臂才能合抱。因为此地鲜少有人踏足,僻静冷清,萧索破败,虽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也不觉感到背脊阴森发凉。
向晴枝心想,三年的时间,一具尸体早就变成了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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