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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醉饮

“姐姐,吃菜呀,你坐着也听得见的。”翊安见她看得入迷,身子探出去老远,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孟晞昭背对着他,抬袖抚脸将泪痕拭去,这才摇了摇手,目光仍胶着在戏台上,“这人唱得真好。”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哽咽。

“你知道吗,”翊安往她杯中斟满了酒,“这唱公主的,可是个男子。”

“真的吗?”孟晞昭猛地回过头来,不知是惊的还是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她坐回席边,端起酒杯便饮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辛冽的劲道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颤,眯着眼睛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赞叹,“嘶——好酒。”

“姐姐,你怎么连这出戏都没听过?”这出《将折戟》,上至朝堂衮衮诸公,下至街巷贩夫走卒,谁不能哼上两句?便是三岁小儿也晓得那公主和丑奴的故事。可看她的神情,竟是真的头一回听。

孟晞昭伸出去的筷子停在半空,悬在一碟桂花糖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没有。”她顿了顿,“那这个故事后来呢?”

“后来……”翊安的表情变了又变,变得有些古怪,最终还是含糊地嘟囔了出来,“公主和丑奴,便在一起了呀。”

孟晞昭听了,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似于嘲讽的笑意,“不可能吧,阿娘可是最注重男子容貌的……顶多,给他个一官半职跟在身边罢了,想来肯定是那些书生胡诌的。”

“怎么不可能。”翊安望着她,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可眼底的神色却认真得不像是在说戏,“很多事,看似不可能,可它就是实实在在发生过。”

“嗯?”孟晞昭歪着头看他,又饮了好几杯,烛火在瞳仁里跳了跳,醉意初萌,“那我怎么对这个丑奴一点印象也没有?现实中,真有这个人吗?”

翊安撇了撇嘴,拿起筷子替她又夹了些菜放进碗里,“你都不清楚你问我啊,我也只是听说,欸要不你问问季容霜?”这种虚虚实实的前尘往事,现在更像是传说一般了,他温声道:“别想了,好好看戏吧,这出戏不许在宫里唱,要是你出不来,以后怕是没机会看了。”

孟晞昭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又伸手去够酒壶,自顾自地斟满了一杯。“那,明日我再来看。”

“不行!”翊安一把按住她的酒杯,手指扣在杯沿上,他眉头紧蹙,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焦灼,“今日出来已是十分勉强了,想都别想。”

孟晞昭抬眼看了看他,伸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杯沿上掰开,执拗得很。酒又灌了下去,一杯接一杯,像是要用那灼烈的液体浇熄什么东西,“说他演得不像……可其实,又很像。”她喃喃自语着,站起身来目光迷离地走向窗边。

台上的伶人正演到公主对阵敌军的那一折。虽是男儿身,身段却劲中带媚,刚柔相济。孟晞昭看得恍惚,眼前的人影渐渐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重叠起来,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阿娘,看见阿娘穿着那身沾满血的金鳞甲,站在光越殿前,手持长枪。

胸口涌上一股酸涩,堵在嗓子眼里,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一幕终了,琴音在空气中颤了几颤,缓缓归于寂静。今夜的《将折戟》第三回算唱完了。两位伶人并肩退入相门,片刻之后又一同走了出来,双双立在台前向满楼的看客拱手行礼,楼上楼下的掌声与喝彩如潮水般涌起。

那扮公主的伶人躬下身去,又直起腰来,目光越过满堂攒动的人头,自然而然地抬向了二楼,他望着孟晞昭,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礼貌而得体的弧度,算是行礼。

孟晞昭微愣住,她眨了眨眼睛,隔着满楼的喧嚣,隔着朦胧的烛火,那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台下的看客们循着伶人的目光,纷纷回过头来往楼上看。只见楼阁之上那一轮小小的圆窗内,一位少女凭窗而坐,美目皓齿笑靥如花,烛光映着她的侧颜,腮边的云线形花箔流光溢彩,她身后是迎冬傲立的绿植,身侧是酒香氤氲,整个人便如嵌在画框里的一幅仕女图。

全场霎时安静了下来,那安静来得突兀而整齐,一双双眼睛都黏在她身上,移不开分毫。

翊安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他霍地起身两步跨到窗前,伸手便将两扇窗扉啪的一声合上,“姐姐,戏也看了,我们回家吧。”

明子初也觉得时辰实在是太晚了,从一旁走上前来,低声道:“主子,回去了罢。”

“你们慌什么?我还没吃饭呢。”孟晞昭的思绪还沉浮在方才的戏曲里,对两人的紧张浑然不觉,她伸手拉住翊安的衣袖,将他拽回椅上坐下,又去够酒壶,亲自将翊安的酒杯斟满,“翊安,来,我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宫里有禁酒令,只有在外面你我才能好好饮一次。”

“饮过这回,便哪里也不许去了,直接回家。”翊安看着她难得如此快意的模样,不忍拂了她的兴,确实,在皇宫里又禁酒令,只许饮三杯,这是阿娘在时下的严令,无论宫宴还是祭祀,她自己无时无刻都在恪守。翊安心里盘算着,左右还有明子初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好——好,知道了,回去。”那酒香熏得她微微合上眼,她的声音比方才飘忽了几分,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像被酒液泡化了的糖丝,“真是好酒,比宫里酿的还要好……回去还要批折子,还有一大摞东西等着我呢……”

明子初听她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心里不由一紧,可她面色尚好,除了脸颊上那两团酡红,并无其他异样,想来还不至于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可没过多久,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已是两三壶酒下肚,翊安天生海量,这点酒于他不过是润了润喉,依旧神色如常。可孟晞昭已全然不行了,手指已经摇摇晃晃,连酒杯都拿不稳,酒液顺着杯沿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明子初见状,正要上前搀扶,门外却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紧接着,雅间的门被店小二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那小厮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托盘,上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用一块红绸盖着。

“有什么事么?”明子初一步上前,横身拦在两人面前,语气冷淡。

还不等店小二开口,身后那小厮便抢上前来,深深鞠了一躬,满脸堆笑道:“贵客来访,小店何其荣耀。我家主人在戏台遥遥望见,深感投缘,特命小的奉上一点心意,望尊上不弃。”说完将手中的托盘高举过眉,毕恭毕敬地呈了上来。

“不必了,下去罢。”明子初看都没看那托盘一眼,声音愈发冷酷。

“你家主人,可是演公主的那位?”孟晞昭从明子初身后探出头来,朝门外大声问道。她的声音被酒意熏得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好奇和雀跃。

“正是,正是,我家主人恳请您赏脸收下。”那小厮见有了转机,连连点头,腰弯得更深了。

孟晞昭听说就是台上那个人,心里忽然又想起了阿娘,一股恻隐之情从心底漫上来,混着酒意,让她心口热得发烫,“拿来,我看看。”

明子初仍拦着小厮的去路,寸步不让。她回头看了一眼孟晞昭,见她眼神已有些涣散,心中更是不愿,“你们不必进去,我先看看。”说着,她伸手掀开托盘上的红绸。

红绸之下并无什么贵重物什,只有一个小小的香囊。那香囊做得精巧极了,缎面是上等的苏州越绸,淡青色底子上绣着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仿佛凑近了便能闻到清香。香囊四角系着四条穿珠彩丝穗,穗子上穿着的珍珠颗颗硕大圆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珠光。明子初拿起香囊,打开系绳往里面看了看,里面尽是些干花瓣,有一缕极淡的幽香飘出来,并没发现不妥之处。虽仍不太情愿,她也只好将香囊递了过去。

孟晞昭将香囊接在手里,低头细细端详,那荷花的绣工堪称一绝,针脚绵密匀称,用色清雅不俗,一株清荷出淤泥而不染,与淡青色的缎面相得益彰,她越看越喜欢,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却没有注意到香囊背面还绣了另一朵荷花,两朵连在一起,正是一株并蒂莲。

翊安却注意到了。他眉头微微一皱,伸手去拉孟晞昭的手腕,催促道:“姐姐,回去啦。”

“再玩一会儿嘛。”孟晞昭攥着香囊不肯撒手,那香囊又精致又可爱,更重要的是,在那朦朦胧胧的醉意里,她恍惚间竟觉得是阿娘给她的,阿娘知道她想她了,特意托人来送的。她的手将香囊攥得更紧了些,贴在胸口。

“若是尊上欢喜,可否赏光,移步到我家主人座上一叙?”门外的小厮察言观色,见她面露喜爱之色,连忙谄媚地笑着,躬身做请。

烈酒的火热浮上心头,将孟晞昭的头脑也烧得发热。“好啊,走。我还有好些事想请教他呢。”说着,她一手攥着香囊,一手拎起桌上的酒壶又灌了一口,晃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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