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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沈稚音不曾料到,自己也有一日会这样窘迫——诗礼传家的沈家小娘子,竟在夜半无人时,悄悄站在自己的未婚夫婿门外,瞧着他浴后的模样怔忪得回不过神来,甚而先被对方察觉,出言点破。

若这地上有道地缝,她定要钻进去,再不出来。

可惜这儿没有地缝,沈稚音耳后烧得滚烫,还得打起精神来,想一想如何应对裴忱的问询。

她来此是做什么的?

是来邀他乞巧节一同出游看灯的。

然而自己竟做出如此偷/窥无耻之举,还被逮了个正着,于是方才鼓起勇气打好的腹稿,此刻半个字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我,”沈稚音万分沮丧焦灼,急头白脸地寻了个理由,“我方才路过,看见灯亮着,以为二哥还在批文书。”

这话,她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她住的院子在后头,怎么路过也路不到这处书房来。更何况此刻她就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扇上,姿态分明是正要推门进去,哪里像是路过。

裴忱沉默,却没有拆穿她。

望着她不安颤动的眼睫与红得滴血的耳根,裴忱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手中尚未擦完的剑搁在膝上,腾出一只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

裴忱做事,从来不紧不慢,指尖捻着衣襟往上一提,遮住了胸襟前后被水渍洇湿的痕迹,却也牵动了衣料,反将胸膛的轮廓勒得更分明了些。

沈稚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他的长指走了一瞬,在意识到自己又在看什么不该看的地方后猛得弹开,自欺欺人地落在旁边的书架上,只盯着上头那本《孙子兵法》,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

然而即便裴忱不拆穿,沈稚音也叫自己心中的那些羞赧压得抬不起头来。

默然片刻,心中礼义廉耻一同涌上来,叫她再也耐不住了,只是蔫蔫地低下头去,急急的话语之中都带上了些鼻音:“……我不应对二哥撒谎的。实则,我是有一桩事,想与二哥说。”

“进来罢。”裴忱开口。

他不似要责怪她的意思,反倒叫这羞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小姑娘一怔。

沈稚音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到底还是听话地跨过了门槛。

入了室内,那股湿漉漉的皂角香便愈发明显。不似寻常皂角那般碱味,也不似她用的刨花水一般香甜,混着他衣衫上的松柏香,寡淡清冽地如同雨后的松林。

沈稚音站在他三步之外,不肯再往前走了。

并非不想,只是一抬头,便瞧见他湿漉漉的发与半透衣衫下的肌骨轮廓,总叫她脑中一片浆糊。她需得保持清明,才能鼓起勇气将接下里的话说明白。

“我晓得,二哥是为我好,想叫我乞巧节去出走走,好松快松快。”她低着头,半点不敢看他,糯糯地吐字,“只是我与旁支的姊妹们并不熟稔,也不想叫她们尴尬。我心中想着……若是二哥那日得空,不知能否与我同游?”

她说罢,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着急忙慌地补了一句:“二哥日日忙于政务,家中上下也全仰仗着二哥管束,便是铁人也会疲乏,不如出去走走。”

裴忱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便一下子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稚音的心跳在这寂静里一下下撞着耳鼓,越来越快,心中的懊恼后悔也骤然大增——还是她考量得不够周全,二表兄日日奔波,应当很累,想要休息才是,她怎能这样不体贴,叫他出门?再者,万一他觉得她不知分寸,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主动邀男子出门,于礼不合呢?

她正想开口收回方才的话,却听见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好。”

不过一个字,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的调子,不辨喜怒。可沈稚音七上八下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似的,泛起圈圈涟漪。

她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上翘了些,又连忙压下去。

可心里悄悄的欢喜怎么也压不平,便只好低着头,不叫他看见。

“那……那我便不打扰二哥了。”沈稚音行了个礼,想要告退。然而只要一抬头,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裴忱身上扫去。

他的发尾湿漉漉的,依旧往下落水,倒将这身刚披上的衣裳打得又半湿了。

极艰难地将眼神从不该落下的地方挪开,方才被应允了要求的小姑娘心里又浮出一件新的,小心翼翼又投桃报李的念头来。

沈稚音站住了。

“二哥。”她小小声地开口,带着一点儿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试探犹豫。

“嗯。”

“二哥的头发……尚未擦干。”她顿了顿,做足了十二分的心理准备,才继续开口,“我瞧屋中没有仆从,要不要……我帮二哥擦一擦?”

小小的人儿,规规矩矩的,顷刻间又说出这番逾矩之语。

裴忱抬起眼,正与她小心翼翼投过来的眼神对视到一处。

裴忱的眼睫很长,被水汽润得微湿,垂下来的时候,在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瞳就藏在这阴影后,看着沈稚音泛红的耳根,看着她这般谨小慎微又胆大包天、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即便是以为,他是她的未来夫婿,世间也鲜少有小娘子敢说出这样石破天惊的话。

裴忱微微晃神——在那悠悠北上的行船之中,是否有他未曾知晓的角落,她也这样大着胆子,与裴恒说过这样的话?

阴影之下的那双眼,骤然浮起看不清的晦暗阴翳来。

“不必。”他道。

沈稚音闻言,心猛得往下一沉,只在懊恼自己太过僭越——二表兄最是规矩,从不做逾矩之事,她怎能因他应允了她的上一个过分请求,便又抛出来一个新的请求呢?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都哑了几分:“是我——”

“你若是想为我做些事,不如,”裴忱打断了她的话,将膝上的剑拿起来,剑身横陈在掌心,“替我把剑擦了。”

沈稚音怔住了。

那柄剑静静地躺在他掌中。

剑身修长,寒光如霜,刃口薄得能切开烛火。上头还沾着未干的水珠,缓缓往下滑,聚在剑尖上,将坠未坠地悬着。

沈稚音愣愣地想,好似一滴眼中泪。

“只是擦剑。”裴忱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我方才擦了一半,还有些水渍未干。你既有心,不如替我做完。”

他说着,将剑往前递了半寸。

那半寸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伸手接住。

沈稚音不曾料到,他虽没有应允自己的大胆要求,却反而叫她做这一件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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