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杀我么?”
时怀真昂起头来,直视着温弘光。
九霄天门早已隐去,随之断绝的,便是万千修士的飞升进阶之路。
天门隐去之前,修士们炼气、筑基、结丹……只要天资足够,依靠本元真基,便可步步进阶。
但当天门隐去,一切都变了。
在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里,一位昔日里早已登临大承的顶尖修士,忽如世间凡俗一般,染上了一场风寒。
从此,他卧病不起,精气神一日弱过一日,最终,病骨成泥。
众修还来不及悲悼,便已人人自危,只因那一日后,这样的事变得越来越多。
琼洲大地上,无论哪门哪宗,所有新入门的年轻弟子,再也无法寸进,各地道者能修,则真元渐散,一个个沦为无能凡夫,一夕白头。
有许多耗尽一生苦苦求道的天骄们,接受不了天门隐遁、仙道凋零的现实,更接受不了从前凭真元便可凌空飞渡的自己,有一天竟连寻常樵夫都不如,自我了断在了绝崖顶下。
天门遥遥遁去,昔日修道盛景,当真只如大梦一场。
可堪是,一局棋罢,斧柯朽尽,原来世间群修,个个都是烂柯人。
直到后来,有个盗墓小贼,发现了地底的东西。
忆此处,时怀真一双眸子忽而一弯,笑眯眯重复了一次:“温宗主,你敢杀我么?”
那地底的东西,便是此时此刻,空中道道四散的白光。
一开始,世人忌惮惶恐,纷纷以墓中“死人气”相称,直到发现,那物竟能为人所用,在人的体内凝出一个后天的“真元”,助世人重启修道之路。
于是一夜之间,他们变了对它的称呼,再没人提过“死人气”三个字,转而称之为,大道灵气。
而顺着墓底灵气充盈的地方向下挖去,他们挖到了尽头的泉眼,亦挖到了泉眼之下,一张其貌不扬的玄色符咒。
便是后来,天下群修无不为之忌惮而神往的,御灵龙符。
可惜不知为何,天下之大,却唯有一氏血脉可凭玄符开启灵眼、拨引灵脉、划域灵泽。
那便是那墓主人的后人,时氏一族。
依靠此,时氏顺利称皇,数年来由各地宗门分立而持的人间,复又有了皇室出现,从此,便形成了宗门皇权,两相鼎立的局面。
不然,时怀真一个修为如此差劲的跋扈公主,何以得玄清山万千弟子表面配合?
甚至御灵龙符一出,就连心高气傲的詹宁,也要跪于她身前,恭恭敬敬唤她一声,怀真公主。
上辈子,时怀真就是凭这东西相胁,逼迫温弘光做了她的驸马。
然而,得失同源。
她因其所得,亦也因其所失。
前世,大抵是在她病于榻后不久的一天,父皇时禄突然宣称,自己悟得了长生不老之法,此后,又不知对灵眼做了什么,御灵龙符忽然就失了效。
符一失效,时氏一朝失势,从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怀真公主,一朝看尽人情冷暖,受到了数不清的冷眼。
心口被温弘光拿刀抵着,时怀真却像是未有所觉。
她看出来了,这人是当真想杀她,却也,当真不敢杀她。
“公主到底想要什么?”年轻宗主问,面若冰霜。
“本公主要的,宗主不是早就知道吗,自然是让你,同我解了那——”
说着,时怀真忽而噤声,盈盈一笑,温弘光脸色骤然铁青,他想,休想。
然而天幕之上,道道白光如银瀑垂落!
此时此刻,山底灵气正不住向外奔涌流失,纵是四位尊长与他都已出手,众弟子亦举力齐围,截回的灵气不过杯水车薪!
于是,温弘光死死盯着眼前人,双唇紧咬,递到口中的那一句休想,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却见时怀真嘴唇一抿,忽而收去了玩笑神色,一双黑眸骤然抬起,言简意赅:“还剑。”
这才是她想要的,还剑。
还当她不知道,玄清山上上下下一众人等,都不齿她对温弘光所为,表面做戏相捧,背地里叱她强取豪夺不要脸。
既如此,他们自己为何又能强取他人之物?
究竟谁比谁更不要脸!
“还剑。”时怀真冷声开口,“除此之外,我手底下的人,不能白白由你们欺负一遭,你们方才是如何伤的他,如今便照原样自罚,动手吧。”
“原样自罚?”
在那一刻,温弘光似乎有些茫然。
他没想到,时怀真替一奴仆少年讨起了公道,自始至终,都未提及解蛊一事。
时怀真却不再看他,话毕便扭过头去,望向了坑底半跪于地的少年。
少年身体弓起,浑身是血,早已痛没了意识。
纵是到这一刻,他那双被尘泥碾烂的手,依然死死按着面具,弃犬一般蜷成了一团。
而他那廉价粗劣的面具上,此刻正躺着一条蛇的尸体。
时怀真平生最怕虫蛇,然而那蛇有些不同寻常,不知是被哪个多管闲事的家伙,用了条破布缠着伤口,布里洇出了许多的血。
因而看着看着,便也就看出了几分滑稽,似是没那么吓人了……
“公主,你知道那是什么蛇吗?”
“什么蛇?”
“黑眉锦蛇,极少伤人,一年还能捕食上百只老鼠,乡间农户最宝贝这蛇。”
时怀真转头便忘了。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一条她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丑蛇,被碾死在了砂砾横飞的五行阵里,会让她感到如此愤懑?
尽管那蛇受了伤,兴许,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尉九元。”时怀真转过头来,目光直掠温弘光肩头,“你还不还?”
尉九元大为惊诧,温弘光紧跟着转过头去,已然看清了他身旁那柄熟识的剑。
那剑被玄机盘箍着,颜色似乎正趋于暗淡。
为何会暗?难不成,是因为那少年受了重伤?半空之中,詹宁亦有所感,心虚之下默然不语。
申屠妍眼神在几人间来回扫了几眼,头顶巨蜘密集涌上,生生截断了一缕白光。
“岳莽夫。”她忽的一嗤,“你被骗了!”
岳启蛮提锤的手一抖,一低头,看见坑里死气沉沉的少年,这才依稀猜到,夺剑一事,同什么妖邪奸人全无关联,是尉九元那斯自作主张。
他拎着断魂锤的手一抖,心想,完了。
而果不其然,只见一阵风来,年轻宗主踏风而上,一席青衫在风中一扬,便卷起了林中万千竹叶。
风未至,竹叶便至,箭雨一般朝尉九元而去,缴了他头顶的玄色罗盘,死死锁住他丹田命门,将他逼出了一大口血。
命门被锁,尉九元浑身泄力,凄然一笑,不得已松了手里的剑。
“剑先还你,人我会押进苍峰狱,数倍严惩。”
“动手的不止他一个。”
“我自会彻查始末,将滋事之人尽数追责,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四字一出,众人头顶,原本四处飘散的白光,骤然凝滞。
这猛的一凝,甚至比先前灵气外泄之时,更令全场修士骇然。
众人抬头向四位尊长看去,只见,四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一名天生剑骨的年轻宗主,四位鲜少露面的绝尘尊长,外加器、玄、罡、御四位天赋绝尘的首座弟子,齐齐合围都挡不住灵气外泄。
而那个纨绔公主轻飘飘的一声停,便就停了。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玄清山上上下下的弟子们,亲眼目睹时氏后人,手持玄符,以血脉散灵。
玄清山底,偌大的灵泉重新归于沉静,众人望向时怀真的眼神,一霎之间就复杂了起来。
恐惧,愤懑……
难以言明的恐惧,无比不甘的愤懑!
再看时怀真,她收了御灵龙符,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又烦躁地拿掉了散于发间的几片竹叶,竟似浑不在意。
“宗主!”
尉九元命门被空中竹叶锁紧,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竟仍不肯服。
只见他死咬着牙,踉踉跄跄朝前跪行:“有一身负剑骨之人,持一赤光如虹的绝世奇剑,登临大道之境!宗主,此乃鸿蒙石云,亦即天道预言!”
皆时,浑天钟响,梵音涤荡,天门重开!
这么多年来,时氏一族,一代较之一代更加废物,怀揣龙符,却连个能筑基结丹的人都出不了。
若非天门隐去,他们这帮天纵奇才的修真者,何至受一庸人掣肘,同草包皇室虚与委蛇至此?
尉九元神色向往,全然不顾竹叶翻飞割肉之痛,言语间笑得凄绝,像是痴了。
“宗主,何不一试?”
一剑破虚妄,只差那最后一境……
便只差那最后一境!
温弘光却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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