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云回来那天,临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密地落着,把官道上的浮土压了下去,路面变成深褐色,湿漉漉地反着天光。沈棠当时正在大堂里整理账本,听见门口动静抬起头,看见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然后靠着门板把门重新合上了。
沈棠放下手里的账本,站了起来。
顾长云站在门口,衣摆上全是泥水,肩头的布料破了一道口子,边缘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又被雨浸透了。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还没有完全适应屋里的光线和温度。
沈棠看见他的头发也被雨打湿了,额前的几缕贴在皮肤上,脚边很快洇开了一小滩水,顺着砖缝慢慢渗开。
他站在那一小滩水里没有动,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沈棠也没有催他,等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了一步,她看见他腰侧的衣料有一块颜色不对,不是泥水的颜色,是深褐色,洇开了一片,边缘已经开始发干,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沈棠皱起眉,说了一句:“把衣服脱了。”
顾长云没有推辞,在桌边坐下来,解开外衣的时候动作有些慢,像是扯到了什么地方。
外衣的系带已经被雨泡湿了,他解了两下没解开,又换了一只手去解,沈棠看了一眼,说:“我来”,他松了手。
沈棠俯下身,低头把那根已经被泡涨的系带解开,动作很轻,不扯不拽,系带解开之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外衣脱下来之后,她看见里衣的腰侧有一道口子,不长,但皮肉翻开着,边缘的皮肉微微卷起,像被什么东西撕扯开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发红,像是没有好好处理过,又赶了路,被衣服反复磨过。
沈棠没有立刻动手,她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那道伤口的走向,确认没有伤到深处,才直起身来:“你坐这儿别动。”
她转身去了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回来,又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和一瓶药粉,她在桌边坐下,把那块布浸湿了拧干,开始擦洗伤口周围的污迹。
布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顾长云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出声。沈棠放慢了动作,把伤口边缘已经干涸的血迹一块一块地擦掉,每擦一下都停一停,等他缓过来再继续。
热水熏上来,伤口周围的皮肉松开了一些,不像刚看见时那么紧了。他腰侧的皮肤在灯下泛着微光,那道伤口在热水的作用下微微渗出了一点新血,很淡,很快就被布吸走了。沈棠低头用药粉把伤口封上,撒得很薄,一层就够了,然后拿一块干净的白布缠好,缠了两圈,系了一个结。
她系的时候隔着一层布按了一下,顾长云的身体微微绷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像是终于把绷了很久的东西放下了。
她说:“没有伤到骨头,但裂开了,要养几天,别劈柴,别搬重东西,别碰水。”
顾长云:“嗯。”
沈棠站起来,把剩下的水和换下来的脏布收走,又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受伤,也没有问他去哪里了,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件破外衣,说了一句:“这件不能穿了。”
沈棠拿起那件外衣翻了一下,裂口旁边的布料也已经磨损了,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刮过,线头都散开了。她没有再细看,站起来去后院找了一件沈伯的旧外衣,灰蓝色的,叠得整齐,递给顾长云。
顾长云接过来披上了,袖子短了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就那么穿着,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伤疤。
那道疤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位置和形状都在,是很深的刀疤。
沈棠看见了,移开了视线,没有问。
她回灶房把粥端过来,粥是热的,用姜丝提了味,还滴了两滴香油,她把粥碗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推过去的时候顺手把一双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
顾长云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一碗粥慢慢重新把自己收拢起来。他喝完了一整碗才放下碗,说了一句:“北边的路不好走,回来耽搁了几天。”沈棠把空碗收走:“先住下,别急着走。”顾长云没有推辞。
沈棠上楼把走廊尽头那间房门打开了。被子是干净的,窗台上那只粗陶杯还在原处,杯沿的灰她已经擦过了。桌上那盏灯的灯油也是满的,灯芯新剪过,她伸手拨了一下,确认能点着,才转身下楼。
她对顾长云说:“房间收拾好了。”顾长云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没有说话,转身上了楼。
沈棠站在柜台后面,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二楼传来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沈棠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灶台上的火还在烧,她伸手把火调小了一些,然后低下头,把刚才收碗时沾上的一点水渍用围裙边角擦了一下,才重新坐回去。
当天下午,顾长云没有再下来。沈棠坐在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账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阿秀蹲在院子里剥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了。沈棠没有多待,转身回了大堂,拿起一块抹布把已经擦过的柜台又擦了一遍,擦到右上角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又继续擦下去了。
到了傍晚,沈棠端着晚饭上楼,饭菜装在托盘里,一碗米饭,一碗青菜,一碗热汤,还有两块切好的熏鱼。
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她抬手敲了敲门框,没有敲在门板上。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不高不低。沈棠推开门走进去,看见顾长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在看什么,窗外的那一片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没有什么可看的,但他还是坐在那里。
沈棠把托盘放在桌上:“晚饭。趁热吃。”
顾长云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说了一句:“你吃了没有?”
沈棠说:“还没有。”
他把自己面前那一碗汤推了过来:“你先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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