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妙真拿着那张记录了她未来夫婿的纸回到春熙宫,这里都是供宫人歇息的屋舍。只是同为宫人,有些需一堆人挤一张榻子,有些却是独门独户,还有伺候的人。
“都搬出去,搬出去。赶紧收拾,我明日可要搬进来的。”
王妙真在院门外便听见杜文玉趾高气昂的声音。阿石跑过来,红着眼道:“真娘,我实在拦不住她。”
王妙真看着台阶下摔碎的花盆,花盆里水流了一地,她悉心照料的水仙被踩的不成样子。
“哟,真娘回来了。”杜文玉嬉笑道:“反正你也要走了。我一直稀罕你那间朝南的屋子,你知道的,我那屋西晒的厉害,一到下午就热的和蒸笼一样。”
“可我还没走,姐姐这是做什么?”
“嗯?”杜文玉素来忌惮她,可明明樊内官说娘娘叫她家去。
“姐姐若不信,可以去问娘娘。”王妙真踩过一片狼藉的台阶,站在她身边。“只是,烦请我屋里原先什么样,姐姐就恢复成什么样。”
杜文玉脸上红的红白的白,到底还是怕她。“问就问,樊内官难道还会骗我不成?”她跑的快。
阿石跟在王妙真身后进屋,捡起地上的书,愤愤道:“他们就会拜高踩低,平常真娘待他们不薄,可一听你要家去,便赶紧去奉承别家。真娘不走了是吗?我就说娘娘那么倚重你,怎么会让你家去。那杜......”
“行了。”
“真娘?”阿石怯怯停下。
“出去。我累了,要歇一会儿。”
阿石老老实实出去了,仔细将门合上。身后那方才帮杜文玉收拾屋子的人迎上来,跟恼人的苍蝇一样,还一个劲儿姐姐,姐姐的叫。
“自家滚一边去。”阿石骂道。真娘心情不好,必是叫这些人闹的。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早些去膳房,给真娘拿些她喜欢的吃食。
屋里,王妙真静静站了一会儿,纸上记录的信息像是一只只在眼前飞舞的蝇虫。她的手越攥越紧,突然便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推到在地。
她出身名门,不想有朝一日竟要嫁这等低贱之人。
何其可恨,何其可悲。
王妙真死死咬住唇,两行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乾元二年六月,就在贺相公等一干臣子以为又要无功而返之时,陛下竟转变了心思,下旨立魏王为太子,让他入主东宫。
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其中出乎所有人预料,蔡承稷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劝说皇后接受魏王做太子。一来,陛下春秋鼎盛,只要有陛下在,娘娘实在不用惧怕。二来,立储已成大势,不管朝中还是民间都有此意。陛下终究难以抗衡。娘娘为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好叫众人知道您一心为公。早年废太子之事的流言便可不攻自破。
似乎一切都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可随后几道敕书,先是蔡承稷拜相,他家大郎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相当于长安公安局局长),二郎被封为左羽林卫将军,执掌北衙最精锐的飞骑营。接着陛下又给剩余几位皇子封了大将军,遥领各州都督。
就拿楚王来说,他被封为左卫大将军,遥领扬州大都督。楚王只是一个孩子,此等封赏于他而言只是个虚职。可其他两位皇子,却比魏王小了不过几岁。
陛下此举看着是公平,对几个皇子没有厚此薄彼,可如此一来,分明对太子有牵制之意。更遑论之后,中书门下两位支持立太子的相公相继被远调地方。短短时间,长安局势已是发生了诸多变化。
而皇帝自家拍拍屁股去了行宫避暑,将皇后公主及一甘亲近的宗亲大臣一并带去。
李圆珠的阿翁蔡承稷也在此列。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拜相,几个儿郎更是身居要职。一时间,蔡家风头无两。可以说是此番博弈中最得利的人家。
连着几日,李圆珠都能看见蔡承稷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与之相反的就是蔡光及。这日,他自家躲在屋里饮酒。
李圆珠去,就见他倚在靠垫上,酒杯贴在唇边,将饮未饮,眼神发直,神情颓唐。
“怎么了?”见她来,他稍有困惑。“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家去用饭。”
李圆珠走到他跟前,说:“孩子动了。”
“什么?”蔡光及好生愣了愣,摸上去。“哪里?”
李圆珠的肚皮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就知道被她耍了。
“动什么?他如今还小。你自家饿了就去吃饭。”
“我等你呀。”
“等我作甚?”
李圆珠委屈地低头。“你阿耶可真凶。”
“胡说什么?”
“瞧见了吧。他就是这样对你娘我的。”
李圆珠又开始随地大小演。蔡光及被她闹的,再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起来道:“你如今怀着身子,怎好饿肚子。真是胡来!几个丫头竟由着你?”
“不怪她们,是我想等你一道吃。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我怎么吃的下。”
才怪,她现在能吃下一头牛,和前段时间没胃口的样子仿佛是两个人。
只是关心蔡光及也是真的。他两个哥哥如今都得了重用,他却仍是楚王府里的幕僚。更别提如今太子已立,那楚王眼见着就不那么重要了。这样一来,对比就太明显了。也难怪他郁闷。
只是李圆珠起先并未太明白他的郁闷,或者说觉得有些意外。毕竟当初他可是连外放都说出来的。这时的外放即便是做一地太守,也丝毫比不上做京官。要知那个忠正死谏,逼着皇帝立太子的迟相公,就是被派去益州做太守。那就是皇帝不满他才下的敕书。
可后来李圆珠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若是外放,蔡光及便不用与家中两个哥哥有对比,本就是他自家提出来的。可如今光是昨日家中一道用饭,她那阿翁坐在上头挥斥方遒,另两个儿子,她的大伯二伯说起话来也是掷地有声。三人出奇的像,言语间似乎这朝政之事皆在他们掌控之中。
人一飘起来,便显得格外碍眼。
蔡光及格格不入,吃过一杯酒便带她离席。
“走吧。去吃饭。”蔡光及拿过一旁的拐杖,却在抬步时叹气。“我原先也想做这禁军将领,如今真是痴人说梦。二哥能领飞骑营,我一个残了脚的必定是不行的。”
蔡二郎可以说是蔡家几个郎君里最不像蔡承稷的。他胖的像颗球,每次李圆珠见他骑在马上,就十分心疼那匹马。总之,她听出蔡光及的意思。
哎,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蔡光及见得多,脆弱可怜的蔡光及见得少。
“有时午夜梦回也会去想,若自家当时没有不自量力地去驯那匹马,便不会这样。”
李圆珠却是下意识反应。“那我也不会嫁给你了。”
这话戳到蔡光及。他眉毛一拧就说:“不行!”
李圆珠笑起来。“难道不是?你要是腿没出事,早娶了公主了。若重来一次,你......”
“那便叫我仍是断了腿!”
李圆珠愣愣地望着他。
“我总是要娶你的。不只是这一世,我要生生世世与你做夫妻。”
李圆珠想他怎么突然表白。真是太犯规了。
她可不会这样。自然是自己的腿更重要了。要是哪天能直接回现代,她才不会为了他留下来。
她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他,做不到他爱她那样去爱他,所以心虚愧疚,还有些感动,红着眼眶钻到他怀里。
因楚王伴驾,蔡光及便空闲下来,与李圆珠一道宅在府里。
每日早晨起来用过饭,李圆珠同豆眉做些手工(都是给肚子里的宝宝的),蔡光及看书练字,觉得无聊了便过来评价一下她们做的如何。
李圆珠是没有点这个技能点的。不过这时的女郎重视绣工,所以即便李圆珠已经很拉胯,就会接过袖子,绣朵小花儿(四叶草那种),可是要是放在现代肯定是能打了。要知道那时候宿舍里,会缝扣子的姐妹可是神一般的存在。
现在嘛。蔡光及拿着她刚刚的新作,叹了口气。
李圆珠一把扯过来。
“你又叫人给王府送银钱去了?”
“嗯。反正他去了行宫,又不知道。”李圆珠上次叫人去送钱,结果那边不肯要。肯定是怕名声难听。堂堂王爷还要个出嫁的女儿来填补家里。
“府上未必敢拿。”蔡光及下定论道。
李圆珠吃惊地望向他。
难怪说一孕傻三年。蔡光及见着她那样子便忍不住笑。“那侧妃还敢做王爷的主了?”
果然,庐陵王府中,崔玉娘就是叫人回去。
崔玄度登门,正见了那人拜别,然后领着人离去,各自手上拿着一只木箱。
“阿姐这儿有客人?”上次不欢而散后,这还是头一次上门。
崔玉娘解释道:“是郡主派来的人。上次她见府里拮据,就想着送些银钱来。只是王爷不肯要。这次又派人来,我如何敢收。”
“可府里拮据也是实情。”
“就是再多的钱,填到那佛祖肚子里也是填不满的。”
崔玄度道:“阿姐就没想做些营生?”
“我?我如何做。”
崔玄度耐心道:“王爷虽无实权,但有圣眷。他毕竟是陛下兄长,在陛下心中有分量。此次去行宫避暑,陛下特地点名要他同行。先前是废太子一事仍有阴霾,便连咱家也避之不及,可如今分明不同。陛下待王爷如何,大家都瞧着。既然如此,那王爷的名头便有用的很。”
“可我自家出面?”崔玉娘有些害怕。先前有邓州家中在,她经手过府中管事。可对外一应营生便都是钱正在操作。她想到此人,又犹豫。“哪里来的银钱?”
“我正要与阿姐讲。你上次给我的钱,我买了屋舍。地契给阿姐。”
“我不要!”崔玉娘推他。“给我作甚?说了是给你攒的钱。”
“我房子也买了。若实在缺钱,阿姐可以拿这地契去做押物。”
“越说越不像样子。你是又要气我?再说这些话,你自家滚出去。”
崔玄度讪讪。崔玉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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