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涂山落落浑身都僵住了。
坏了。
这一声来得太突兀。
殿中原本融洽的笑谈声骤然一静,连空气都凝滞住了。
无数目光齐齐望来。
惊愕的、探究的、审视的、玩味的、怀疑的、看热闹的……
那些目光交织成无形的绳索,缠捆住她的手脚,将她廊柱后的角落一点点地拖拽出来,拉到了所有妖视线的中央。
“咦?刚才那声音……是涂山落落?”
“她今天竟也来了?”
“那句‘不可’,是她说的?她这是要?”
“奇怪,这可不像她。”
“……”
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开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涂山家大小姐,竟会在这种场合下突然出声。
涂山嘉儿也猛地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向她,明艳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恼火。
像是在无声地质问她——
涂山落落,你究竟在发什么疯!
不是答应过了会管好自己的言行举止吗!!?
涂山落落顿时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
九荒使者怔了一下,旋即失笑。
“哦?”他微微拖长尾音,饶有兴致地望向她,“为何不可?”
涂山落落指尖一紧。
对呀,为何不可?
因为她梦见了九尾狐祖?
因为狐祖说照月古镜关系到妖族的灾劫?
因为那位传说中早已飞升的存在,甚至让她若有机缘,定要毁去此镜?
可这些话……
一来,她根本说不出口。
二来,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谁信。
九荒使者倒也不催促,只是端着酒盏,静静地等着。
可越是如此,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终于,九荒使者轻轻晃了晃杯中残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照月古镜,乃青丘历代族长信物。”
“这位小友忽然出言阻拦,莫不是觉得——”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主位。
“自己比摄政王大人更能够做主?”
话音落下,殿中顿时肃然一静。
不少妖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微妙。
照月古镜乃历代族长信物。
而涂山落落,偏偏又是已故青丘大君唯一的血脉……
平日里无谁提及也就罢了。
偏偏此刻被九荒使者一点破,许多原本毫不相干的事情,忽然便有了另一层意味。
青丘的几位长老纷纷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宾客,也逐渐收敛了笑意。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在涂山落落与涂山熙之间悄然游移。
席间气氛顿时变得不可言说了起来。
暗流涌动之下,涂山熙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玉杯落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殿中最后一点私语声也随之消失。
他垂眸看向座下,神色间看不出半分喜怒。
“落落。”
他开口,没有责问,没有斥责,也没有替她解围,只是平静如常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却让涂山落落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也在等一个理由。
殿内的所有妖,似乎都在等她的一句解释。
知道这一刻,涂山落落才真正意识到——
脱口而出的一声“不可”,已然将她亲手架在了火上。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再把说出口的话再吞回去。
涂山落落紧张地捏紧了衣袖,终于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道,“使者大人言重了。”
“是否请出照月古镜,自然是由摄政王大人做主。”
“我不过是觉得,照月古镜或许……不该在今日被请出罢了。”
她硬着头皮,斟酌着继续开口道,“古语有云,‘以镜照月,以月明途’。”
“照月赐福,意在照前程、明前路。”
“既有此意,理应是在为风少主践行之时,再请出古镜,更为妥当。”
“而今日之宴,重在接风洗尘。”
“此时行祈福开路之礼,未免……不合时宜。”
九荒使者闻言,沉吟片刻,忽而笑了。
“原来小友是此意。”
可说完这句话,他却并未坐下。
“只是,照月赐福,以明前路,此前路未必非得是临行之路吧?”
“月赐福泽,可送远行之客,为何便不能赠初来之客?”
“更何况,赐福之礼,重在心意。”
“今夜高朋满座,又逢月圆佳期。”
“本使倒觉得,正当其时。”
一番话语下来,涂山落落的掌心不由地又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试图张了张嘴,可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方才能够一口气像模像样地讲出那么多话来,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可九荒使者三言两语,便又将问题轻飘飘地推了回来。
她不禁有点欲哭无泪——祖奶奶,要不还是您出来显个灵吧……
刮点狂风降点冰雹下场暴雨,然后我就赶紧顺坡下驴,说其实前面的都只是借口。
根本原因是今天出门时看见天色不对,估摸着会下大雨……
可殿外似乎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她这才想起她来赴宴前看了那么久的月亮,天空上似乎一朵云也没有。
唉,下雨大概是指望不上了。
涂山落落又不由地瞥了风寂初一眼。
如果风寂初现在立刻马上晕倒过去……
她是不是就能够赶紧说,刚才那句不可,是因为发现了风少主似乎面色不对……
风寂初对上了她的眼神,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丝微弯的弧度。
“使者此言差矣。”
众妖顿时惊异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风寂初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水上漂浮着的叶梗,眸光微动,“照月古镜毕竟是青丘至宝。今夜忽然提及,即刻便要取出,未免太过仓促,有失郑重。”
“想来古镜赐福如此盛事,主人家也尚需筹备一二。”
“待到某的送行之宴上再行此礼——落落小姐的这个主意,倒是能两全其美。”
九荒使者沉默下来。
他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唯有杯中微晃的酒液,映出他眸底一闪而逝的异色。
片刻后,九荒使者方才重新抬起头,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他举起酒盏,遥遥敬向上首。
“摄政王大人。”
随即目光微转,落在角落里的涂山落落身上。
“还有落落小姐。”
“方才是我太过心急,思虑不周,还望见谅。”
“既如此——”
“待到风少主送行宴上,本使再厚颜前来观礼,一睹古镜风采。”
涂山熙端起酒盏,淡淡一笑。
“如此甚好。”
涂山落落愣了愣。
啊?
这算是……就这么过关了?
庆幸之余,涂山落落忍不住偷偷地朝风寂初看了一眼。
只见他正低头饮茶,神色平淡,仿佛方才那几句解围的话语不过随口一提。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一时间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丝竹再起,觥筹交错。
众妖都心照不宣,再无谁提起方才的事。
只有涂山嘉儿仍然竖起柳眉,时不时地便转过头,狠狠地又瞪了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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