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纳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
“这关我什么事?”他的声音冷飕飕的,大有如果你再往我身上甩锅,我就要动手揍你的气势。
“造物主公司那群人说我在直播中‘涉嫌泄露公司未公开技术信息,因涉及商业机密,直播间暂做封禁处理,全网的直播切片全部下架’——所以你身上有造物主公司最新研发的武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不能播?”
“裂隙”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七天!足足七天!你知道我掉了多少粉丝吗?!”
——其实没掉,反而涨了不少。一部分是冲着“神秘新武器”来的,另一部分则是来看他笑话的。不过潜在的粉丝也是粉丝,“裂隙”理直气壮地继续忽悠人,反正警官这人一看就是不爱上网的老古董。
“……我身上没有造物主公司的武器。”艾纳眉头紧皱。雨水将他的睫毛凝成一缕一缕的,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淌。
“他们说你有,你就得有。”“裂隙”啧了一声,“话说我们一定要在雨里说话吗?于情于理你是不是应该请我喝上一杯?”
“我不,”艾纳很不高兴地说,“我的工作报告还没写,赢来的赌注还没拿,我也不想请你喝一杯。”
“那我请你,行了吧?”“裂隙”从善如流地改口道,“走吧走吧,条子都这么压榨人吗?你手都这样了还要写什么劳什子报告?”
最后“裂隙”还是木着脸,在门外淋着雨又等了半小时。他嘴角抽搐着,看着某人心满意足地拿着一盒廉价冰激凌出来,只觉得自己格外心累。
来往的条子纷纷用异样的眼神看他,还有人偷偷拍照的——“裂隙”都能想象网上那群人会说些什么。
罪魁祸首还对他满脸嫌弃着抱怨:“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能现在就说?”
“裂隙”:“……”
这家伙上次成功用一句话,让他吃不好睡不好胆战心惊了那么多天,结果现在还问他什么事?!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裂隙”深吸了口气,冲人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假笑,然后把警官往一家不起眼的地下小酒馆里推,又被人闪身躲开。
“别碰我,你走我前面。”艾纳对这家伙动辄尝试“哥儿俩好”式的勾肩搭背这一行为感到十分不满。
“裂隙”:“……”
他终于再也维系不住自己的人设,背对着人重重翻了个白眼。
“这里很安全,我认识老板,是个嘴很严的人。”
使徒带着人,一路挤过沉浸在酒精中的人群。艾纳眉头紧皱,这种过于嘈杂的环境让他的助听器出现了尖锐的电流声。
出于职业习惯,他脱掉了那身醒目的、警局统一发放的荧光黄雨衣,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边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着交头接耳,一看就是打算私下交易违法药品;另一边有人聚众赌博的,其中一个输红了眼,大概再过几分钟就要打起来……
被他扫视而过的人,但凡没有醉得昏死过去的,都不由说话声音下意识压低,动作幅度也变小了,尽管他们被酒精变迟钝的大脑可能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帮帮忙,警官,麻烦您收敛下好吗?”端着托盘的使徒一扭头便瞧见这一幕,他的眼皮不由一跳,“求你了,酒馆里的人都要被你吓跑了,再这样下去老板要把我们列入禁止入内客户名单了。”
艾纳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掏出自己的冰激凌,用牙齿撕开木勺包装,然后笨拙地单手插进半融化的奶浆里。
“裂隙”:“……”
他狠狠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威士忌。
“我给你点的橘子气泡水。”使徒再次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随即冲人假笑道,“还有一份薯条和鸡块,完美的儿童套餐——不用谢。”
结果被他暗戳戳嘲讽的人看起来压根没听出来,对方甚至老老实实向他道了谢,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气泡水……以至于“裂隙”竟有些良心不安了。
“你就不担心我给你下毒?”不知怎的,“裂隙”再次脱口而出道。
他好像总是很难在这个人面前维系那些轻佻浮夸的假面。
“你为什么要给我下毒?”艾纳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明明没有在人身上感受到恶意,“因为我不想请你喝一杯?”
“裂隙”:“……当然不是!”
他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委婉对这个人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心照不宣”了。“裂隙”一咬牙,决定直说了。
他环顾了四周,发现无人在意这边,凑近了一心一意吃冰激凌的警官,压低声音道:“上次在脑科学研究中心,你说我是……你懂的。”
“哦。”灰发青年正专注于挖冰激凌小盒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那什么?”“裂隙”忍气吞声地继续问道。
“因为你就是。”艾纳抽空瞥了他一眼,一脸这你也要问的疑惑。
“裂隙”:“……”
使徒抓狂地深吸了口气:“老天——你这是在和我装傻吗?!”
也许他不该和人说这些,“裂隙”阴郁地想,甚至开始后悔不迭起来。
说不定对方之前只是在诈他,或者是别有用心故意接近他的人。现在他突然脑子一热跑来请人喝酒,这和不打自招又有什么区别?
一路走来,从一只来自下城区的变异老鼠,到爬到如今这个位置,“裂隙”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撒了多少谎,设下多少局——他现在该做的,明明应该是想办法让人永远闭嘴才对。
但是源于某种可笑软弱的冲动,他就是着了魔似的,在今晚做出了一个明显是错误的、甚至无法挽回的决定。
是因为当时那个人的语气实在太过镇定平淡吗?还是源于那双如冰湖一般、忠实封存着他的倒影的蓝眼睛?
……还是说,他隐约觉得,自己也许、可能、大概——打不过这个人?
“我明白了。”艾纳面无表情地搅着化成液体的冰激凌,慢慢地说,“你担心我把你抓起来?”
“……”
“你杀过人吗?”他毫无征兆地问道。
“……什么?”“裂隙”一愣。
那双蓝眼睛再次清晰地反射出他陡然僵住的脸,那张脸因为做过太多次美容,透露着过于饱满的光亮。
“你有出于恶意的,去主动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吗?”
警官的五官其实是十分周正的。
他本该看起来像是一樽古典的青铜雕像,意气风发地屹立于广场中心的那种,底座上的铭牌镌刻着一个亮堂堂的名字,路过的人都要仰起头来看他。
只可惜他是个活物,一个被不断捶打的活物。那些皮肉间令人不安的僵硬,那些沿着骨头投射而下的阴影,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戾阴郁,让人实在不敢盯着细看。
……他的嘴唇右下甚至还有一点浅淡的小痣,社交距离压根瞧不见,也许笑起来时会更显眼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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