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宜无法摆脱赵宗锴,两人一路同行,从河中首阳山南下虢州一马平川,过了虢州便是汝州,可赵宗锴偏偏往潼关方向去。
潼关南依巍巍秦岭,北临滔滔黄河,和长安东西相望,从潼关出发,沿着渭河走,不过百余里,却是关中重镇,若潼关失守,长安便直接暴露在危险之中。
国朝以来,潼关有失,则圣人必弃长安幸蜀,赵宗锴三次叩阙,或经凤翔,或经邠州,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道“关门扼九州”的险关。
黄河天堑,苍莽秦岭,极目远眺,秋风瑟瑟,烟云密布,暗淡无光,高云拥簇,山河表里,千古潼关,名不虚传!
“娘子也是第一次来潼关吧?”
立于秦岭山坡上,赵宗锴问。
环顾四周,荒凉寂寥,霜白露冷,呜呜的风和着鸟鸣山涧。
“节帅志于天下,潼关乃长安重镇,自是要多看看。”周颂宜不冷不热的回应。
潼关自前朝末年纷争时一站成名,此后数百年不断加固扩张,天下第一关,并非浪得虚名。
对于周颂宜的冷淡赵宗锴不以为然,“潼关有八景,城内的谯楼晚照三景,你我没的福气,此次是看不成了。”
“黄河春涨时间也不对。”
赵宗锴有些遗憾,为何时间总是不如人意?想看的风景总等不到?连身边的人也不似当年?
“秦岭云屏,风陵晓渡等四景我们总会看到的。”赵宗锴指了指脚下的秦岭余脉,“你看那云雾缭绕似屏风处,便是秦岭云屏。”
虽从赵宗锴的话中得出他也是第一次来潼关,可他却对周围了如指掌,侃侃而谈,仿佛在心中磨练了数千次,潼关四景在他口中大气磅礴、引人入胜,成了天下少有的景象。
可惜,周颂宜并不喜欢。
等赵宗锴说完,周颂宜敬佩道:“节帅博闻强记,文采斐然,口才甚佳,妾身佩服,北临黄河、南依秦岭,潼关八景今日见识到了四景,不枉此行!”
赵宗锴愣了愣,“你不喜欢了吗?”
周颂宜蹙眉。
秋风瑟瑟,她迎风而立,一颦一笑尽显倾城之姿,亦如当年城门初见。
“你之前不是很喜欢潼关八景吗?”赵宗锴怔怔,“我在汝州听说过你,也见过你,彼时我不过是一无名小卒。”
周颂宜沉默了,片刻后才道:“节帅是代州人,怎么会到汝州来?我不过一未亡人,节帅说笑了。”
瞥了眼赵宗锴,周颂宜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他如今功成名就,竟还做起了莫须有的少时梦?
“娘子不信?”
赵宗锴的脸色很淡很淡,看不出喜怒哀乐,声音也很轻。
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女郎倚门回首低头笑,罗衣飘飖,轻裾随风。
周颂宜摇摇头,“节帅说话我自是相信,不过往事如烟,不过些许少年风霜,节帅该忘了。”
不过是少时风霜吗?赵宗锴深深凝视着周颂宜,可他不想忘记。
冲锋陷阵,命悬一线之际,求遍漫天佛道,不及她梦中朦胧一笑,身陷囹圄之时,也是她给了希望,赵宗锴不想忘记。
如果带她看遍少时所愿,万家灯火,乃至天下太平,仍不记得年少时许过的愿,赵宗锴轻笑,不会,她会想起来的!
孙敬珪和钱仁寿站在林中看着大帅两人百思不得其解,这周娘子竟然有如此魅力,使大帅独自跑到山坡上,那下一步,是要去长安问候圣人吗?
陆璀死死拉住鹤奴,不让他跑。
孩童尖锐的啼哭声回荡在空旷明净的山林,这是自懂事一来,鹤奴第一次啼哭。
“阿娘!阿娘去哪里了?十九叔,我阿娘呢?”鹤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本知书达理的形象全毁了。
陆璀拉住他的手,将他塞往以雅怀里,“小郎君已经四岁了,要比昨天更懂事了,以后对节帅要更尊重些。”
蹲下身子,陆璀认真道。
“我不要,我不要!”鹤奴哭喊着,“我姓陆,十九叔,你也姓陆,我们都跟阿耶一样姓陆,我不要他当我阿耶!我有自己的阿耶!”
陆璀垂下眼眸,掩住淡淡的忧伤。
“以雅,是谁在小郎君身边说这些的?”
以南愣了愣,紧张的看向以雅,以雅从容不迫,“我的郎主只有一个,他姓陆,和十九郎君您一样,出自吴郡陆氏。”
“鹤奴也姓陆,是郎主唯一的血脉,我若不说,娘子在生小郎君、小娘子了,谁还记得如今的小郎君?谁还记得郎主?”
望向山坡上衣袂飘飘的娘子和那威震北方的雄主,以雅垂头,轻拍小郎君的背,柔声安抚他。
“你一心想要去灵、夏,去西北,去见识见识晋国公,如今国公在侧,怎么会记得二郎君的嘱咐、三郎君的兄弟情谊?”
以雅讥讽。
一路同行,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赫赫有名的国公对娘子的垂涎,甚至当众放话——
这让小郎君日后如何自处?
陆璀面色不改,“进了汝州,然后呢?”
“娘子一介女郎,该如何生存?依附耶娘兄弟?”
“若要小郎君寄人篱下,养成个软弱无能的模样才叫二兄、三兄不满!”陆璀压抑着愤怒,“娘子久在吴郡,平日过节生辰来往,却不见只言片语,六房日子真好过?”
以雅哑口无言。
娘子入吴郡数年,起初每月必有信、必有奇珍异宝送来,后面却不声不响,只有娘子送去的份,而娘子大婚,耶娘俱到,十里红妆,这明显是疼爱娘子的,可后来呢?
这其中定有变故,连这千里的费用也无能为力。
“老夫人他们是知道的?”以雅不敢信。
“阿兄和老夫人必知道,时时写信旁敲侧击,你以为娘子不明白?”
“潼关八景,多得是帝王将相、文人墨客驻足,节帅带娘子来此,分毫不差三兄月下问海棠、诗书唱和。”
以雅怒目而视,“你果真是狼心狗肺!”
“大郎君待你如父如兄,事事妥善安排,郎主待你也极好,如今却劝娘子从了那赵宗锴!若郎主在天有灵,定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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