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落水,虽然及时救起又生火暖身,但更影到底年纪小,两人又在江岸边吹着风宿了一夜,小朋友还是受凉了,发热不至于,风寒却是跑不了的。
肖霁霜原也没意识到,只觉更影还没睡醒,迎着朝阳走了不久,发现他晕晕乎乎摇摇晃晃,险些栽到地上,便将人捞进怀里,寻个小村子住下,给他请了个赤脚郎中。
郎中见惯了小儿风寒,抓了药去煎。
更影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只是眉头紧锁,并不安稳——他给仙尊带来了麻烦,他拖累了仙尊。
更影再睁开眼时,屋内除了他空无一人,不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翻身下床,却踩着鞋子将自己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也顾不上这,刚站稳就往外跑:“公子?公子!?”
肖霁霜正端了药,听他喊,从兼任小药庐的厨房掀开帘子出来:“怎么了?”
更影咬着下唇,绷紧的肩膀一松,不自觉鼻子发酸,眼泪溢出眼眶,他摇了摇头,道:“对不起。”
肖霁霜搞不明白,问:“有什么对不起的?”
更影只不说话。
郎中在肖霁霜身后出来,说:“小孩子还害臊,他怕你不要他呢。”
肖霁霜看了眼汤药,将东西递出去,看着更影被苦得扭曲的表情,道:“我既然留下你,就不会反悔。”
更影的目光顺着碗沿钻出来,点了点头,还是说:“对不起。”
他捧着碗,想拿去洗干净,却被郎中一挡:“诶,我收了钱呢,哪有你做事的道理。”
郎中这只一个房间可供他们住,而且更影还总是忧心被抛下,肖霁霜虽没想明白为何自己在他眼里这般不可靠,但他到底初次离家,心中惶惶也属人之常情,便也不再借着夜色瞎转悠,和他同宿榻上。
肖霁霜可以不食不眠,更影却不行,他身上只有三枚铜板,于是借着月光悄悄去看肖霁霜脸色,小声问:“公子,我花了多少银子?”
肖霁霜身上一共十二两银子,其中一两是肖鸣给的,其余是村民们凑的,他如实道:“半两银子。”
更影的脸都白了,他们一家四口人一个月才花一两多银子,而他竟一下子花掉半两。
肖霁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是又有哪不舒服,还欲叫郎中,却被制止了。
更影说:“公子,我没事,就是有些累。”
肖霁霜不疑有他:“那就早些睡吧。”
说完,更影果然静了,可没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在身上翻找起来,他反复数着那一眼就能看出数量的三枚铜板,心中愧怍更甚。
肖霁霜平躺着,没睁眼,慢悠悠出声:“不是睡了?”
更影动作一僵,半晌说不出话来,紧紧闭着双眼装睡。
肖霁霜就侧过身,道:“找什么呢?转过来,我瞧瞧?”
更影顿了顿,还是依言和他面对面躺着了,张开手露出掌心的铜钱:“对不起,公子,我付不起诊金……”
他说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要落不落。
肖霁霜完全没想到这茬,他愣了片刻,喃喃:“怎么会那么爱哭啊……”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更影的眼泪就再憋不住了,大颗大颗滚落,洇进枕中:“对不起,我不麻烦的……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怎么办啊……”
肖霁霜起身,盘腿坐在榻上,将他也扶起来,伸手为他拭泪,可这眼泪如何也拭不尽:“我没怪你呀,我只是没想到。”
“这是你的私房钱吗?”见他抽抽噎噎地点头,肖霁霜又将人拉近了些,“哪能叫你付账啊,乡亲们给了我银子的,还有你娘的一两呢,我本也不需什么开销,你来了,它们才正好有用途。”
哭成这样,更影也破罐子破摔了,一头撞进肖霁霜怀里,攥着他胸前的衣服就是不松手,慢慢的倒是不哭了,只是声音还在抖:“公子、公子是玉山化仙,公子会不会和玉山一样,也不见了?”
肖霁霜没有回答,他看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银白月光,轻轻地拍着更影的背,良久,道:“我说过,我不会不要你的。”
更影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可还是不愿睡去。
肖霁霜想了想,搂着他躺下,曲起指节,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我在。”
窗外虫鸣阵阵,就这样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换来他的一夜安寝。
他们在这又休息了一日,昨晚哭那么一场,更影有些不好意思,整天没怎么说话,见仿佛要永无休止地在这停留下去,便闹着要离开:“公子,走吧,我已经好了。”
肖霁霜凑近了瞧他,没瞧出个所以然来:“果真好了?”
更影连连点头:“果真好了。”
知道了他的心思,便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肖霁霜转头看向郎中。
郎中不知从哪冒出来,提着更影到凳上,细细把了会儿脉,倒是如他所愿:“不说痊愈也好了八分了,可以走了,慢慢的,不要着急赶路,我另拿两贴药,再吃两天。”
更影还想说什么,郎中写着方子手不停,睨他一眼:“干嘛,怕花钱啊?刚来那天早结了账,不给退的啊,不抓药我白赚。”
更影被戳破心思,悄悄看一眼肖霁霜,不说话了。
两人便是作别郎中,继续南下了。
此后生火做饭什么的,也都是更影在张罗,他虽年纪小,却早熟,肖鸣早年一个人带他,没有时间,许多家务便是更影自己做的。
肖霁霜也尝试过做饭,第一次没熟,第二次烤焦了,第三次倒是火候刚好,味道勉强算能下咽,最终这差事还是被更影揽了回去,他专盯着煎药。
肖霁霜看着他忙,不知为什么笑了笑。
从知恩村出来才发现,才知人间诸侯之争已有胜者,改朝换代,明氏称帝,混乱已久的天下重新迎来秩序。
更影此时年纪轻轻,已经有了不能坐吃山空的概念,得空了就去寻些杂活干,原想挣多少花多少,然而肖霁霜没有省吃俭用的概念,即便他们化雪多在郊外,可十二两银子转眼只剩三两多,他们连北宁城都还没出去,才走过七个县。
更影焦急万分,肖霁霜却又拿了钱去买吃食,笑眯眯递到他眼前:“愁什么呢?吃点甜的,开心一些?”
更影摇头说没什么,然而连一向喜爱的八珍斋的糕点都有些食之无味,随手抓了一个塞到嘴里啃着,眉头紧锁,显然言不由衷。
他小小一个,这些日子一直忙前忙后,村里小孩也常帮家里邻里做活,肖霁霜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觉得有几分可爱与趣味。
果然,他说:“午后我去找些事做。”
肖霁霜点点头:“别跑远了,当心被骗,我再找了些代笔的活计。”
“不要。”听他这么说,更影想也没想就提了反对,“不是说好你不给他们写吗?一张才七文……”
肖霁霜却不赞同,道:“你写得我有什么写不得的?总不能只你忙活。这回不止七文,婚书六十文,两家一百二十文,大户人家,不扰市价,但另有赏钱呢。”
更影还是说:“不行,你在客栈等我。”
肖霁霜只好嘴上应了,心里却道:活已经接了,等你出门,照样还是写的。
两人各怀心思,更影一早就打听过这城里“西廊角”好揽活,吃过午饭就离了客栈,又往那去了。
肖霁霜则去主家取了笔墨纸砚,朝廷空置,正广招贤士,领路的小丫鬟好奇搭话:“公子是哪家书生,要进京赶考么?”
肖霁霜道:“并非,只是随心走走而已。”
小丫鬟想了一阵,恍然大悟:“哦,这样呀。最近城里在传公子的墨宝,我还以为是要做举人老爷的,原来是那戏文里的江湖人,我当江湖人不愁吃穿呢。”
肖霁霜就笑:“姑娘抬举我了——哪有那么潇洒,我还带着人呢。”
小丫鬟说:“我知道嘞,我昨个儿还见他,是公子的弟弟吧?”
肖霁霜不置可否,问道:“昨个儿?他倒没同我说去做了什么。”
小丫鬟道:“对街的吴府小少爷,请人代写课业,叫他们老爷发现了,林林总总找出来十数个人,近来倒总是同样字迹,虽仿了少爷写字的形,筋骨却有纰漏。”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他可有什么事?”
小丫鬟乐呵呵道:“哪能有什么事啊,吴家老爷把这十数人都叫来,问了点话罢了,还赏了不少金贵果子,他可得了最多。”
肖霁霜倒是对那些果子有印象:“他只说做活换的,没跟我提。”
“经这么一遭,整条街的人都认得他啦,都说将来和公子一样,要考功名的,谁曾想公子是个潇洒江湖人。”小丫鬟突然脚步一顿,又想起一茬,“呀,说来那时候吴府老爷还想请公子抄经,叫他给拒了呢,主人本以为无望了,不曾想居然还接了我们家的活。”
肖霁霜道:“经书太长,我确是不接的。”
小丫鬟捂嘴,还是笑:“人家给的赏钱也丰呢。”
肖霁霜就说:“我这两日就要走,抄经也来不及的。”
小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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