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白晓梦再说一遍从进来开始的来龙去脉已经是说不下去了,嘴巴与心脏好似被生灌铁水进去,又重又烫。只能多花点法力将灵台记忆输给小平安,让她慢慢去看。
自己则仍旧蹲在稻草旁边双脚发麻也浑然不觉,脑袋一阵阵沉重,只能扶额支在那儿。
“……没事吧?”
“嗯?什么没事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缺胳膊没少腿”白晓梦有些意外道。
“……你这人……切…当我没问……事情我知道了,那个脸上裹布条的鬼救了你,而且看她那个傻气样子估计是凶手的概率不大了,你抓紧时间赶紧出来”
“待会要带其他两个人出来,我一时半会找不到阵眼,得你在外面布置下令牌帮忙,然后一起施法碎了这个法阵”
“………知道了,你省点法力,什么事出来再听你叨叨”
小平安还未开口前是欲言又止的,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淡淡来了一句便断了通灵。
白晓梦抵在太阳穴那只手无力垂下,神识归体,又在原地蹲了好一会,等消化完情绪后这才扶墙站起来。
为何扶墙?因为她两条小腿麻了,像敲响的铜钟发出余震,这东西在三界里头,甚至对于个练过武的神官而言,一旦上身走一步都是折磨人。
又过连廊,李姑娘正将捉来的野兔架在火上炙烤,便见白晓梦慢悠悠从另一头走出来,轻轻朝着一旁同她对望的妄生走去,停在她面前递出一只手停在妄生眼前,疲惫笑笑:
“妄生姑娘,可否去另一边借一步说话”
妄生有些意外,但沉默片刻后却小心翼翼将手搭了过去,鬼没有体温,此刻她凉透的整只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一小片温暖,让人打心底里头便觉着无比安心,
白晓梦指尖握紧了些,但妄生的手比自己大上不少,有些握不住,手心凉飕飕一片像刚从冰窖里头取来的陈年老冰。
这牵手可不是白白牵的,趁掌心彼此有所碰触到瞬间,白晓梦几缕法力烟雾一般悄无声息顺着妄生腕处探进她的骨中经脉中,先是探了探她的骨骼与灵,探明她大致的身份与身子,心里直暗暗惊讶。
这孩子是只贪鬼,还是个小姑娘,死时约莫十三四岁,死了起码七八百年。
这年龄着实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该把她认做个小孩还是七八百年的鬼前辈,但前后思索,还是认做个孩子会好些。
妄生可谓乱七八糟的身上还有其他陈年旧伤,严重程度并非一星半点,破烂衣服掩得人严严实实,那底下遮掩住的大半身子却在白晓梦探得被火烧得毫无章法,许多伤势至今仍未愈合。
身子走路时候看着无风无浪,实则每一步都带着彷徨与小心翼翼,都在如履薄冰。
最为严重的,是她体内原来的人骨只剩一半,
“......”白晓梦心里头有点乱,不动声色地又确认了一遍,这孩子是真的只剩一半真人骨了
人死后皮肉虽会腐烂,但骨头若是棺椁封得妥当,甚至能够几十年几百年不朽。因而哪怕一个人成了鬼,它内里的骨骼往往都仍是人骨,但这孩子骨头都是真真切切给熔得只剩一半左右,余下另一半只是鬼火修行出法力后凝化出来的。
满身伤口之多,仿佛世间刑罚都在她身上试了个遍,白晓梦眉头紧皱着,这肉身估计是毁坏了不止一次,毁了几次便长了几次,否则十三四岁,还是个小姑娘,就算营养再好也不可能生前就长得这般高大。
鬼神身体通常皆是定了型的,生前是什么模样,死后亦是不再改变,除非是肉身消散,但鬼火仍在,才有机会经过漫长的修炼再重新幻化塑造。这孩子又是个贪鬼,顾名思义便是死后因“贪”念而成的鬼。
贪鬼因贪的东西各不相同,能力自然也不尽相同,它们执着的事物千奇百怪,有贪财、贪食、贪色…而她因贪生所化。怎么折磨都难杀得很,甚至哪怕是魂魄散成七八片,只要有一丝执念,几分希望甚至还能重新凝聚回来。
“......“白晓梦边走边呆了大半晌,不动声色改了法力的蔓延方向又探去,探见她喉咙与胸口心脏处直直被剑贯了个对穿。
好吧,难怪她说不了话,整个发声的地方都被人毁成这样,又没恢复,能说话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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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妄生又去到稻草堆旁边,白晓梦随意地便蹲下来,妄生站在原地大半天,最后也轻轻有样学样蹲下,乌溜溜的两只眼睛看人格外使人动容,当发现人也在看着她却着急忙慌地把目光连忙瞥到一旁去,装作无事发生。
“那个………你别怕……也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些大概情况…当然你想问我什么也可以直接说,不用怕的”
听见她要问话,妄生难为情地低下脑袋,两只手掌在胸口前头疯狂比划,但也好在两人莫名其妙地心有灵犀一点通,白晓梦看得懂她在比划啥,她说:不能说话
于是乎,便蹲着凑近些,伸手扶停她的动作道:
“我知道,放心吧,我有自己的方法和你了解,只是要你配合我,不要去抗拒就好”
见人顷刻过后便不假思索点头答应下来,白晓梦便指引着她掌心相对,而后自己两个手掌塞进她手里头,就这么十指相扣着。
掌心相对,十指相扣,释放灵识,二灵相接。
灵识一缕,如同小蛇沿着她的经脉噤声钻入她的身子里,脑袋里。两个灵魂在此刻相碰相融,无比简单地便没了隔阂。
白晓梦过了片刻轻轻问道:“试试看,能不能发声了。”
“——我……”
妄生愣了半晌,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大半天过后才敢猜测这是自己的声音,这个沙哑得不成调的嗓子,怎么也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的。
“——我……我在说话……”
“这是你的心声,这样你就能和我说话了”
失而复得,往往最是可贵,能发声的瞬间,妄生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道士,眼眶红成一片,几滴豆大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我可以说话了………”
“……慢慢来,以后你要是想听听自己心声了就可以找我,但是现在时间不多了,可能需要你先将事情大概说清楚,否则我就算想要帮你也是没办法的。”
“——我……我要说什么……”
“就像给我讲故事一样,给我讲讲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总之就是前前后后,你大概发生了什么就好。”
听着听着,妄生整只鬼都在边哭边抖:
“——我………我……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忘记你想要的东西………”
失忆了吗……白晓梦眼睛忽的停止眨动了两下,有些复杂地看着妄生,随后轻轻笑笑安慰道:“没事,我还有方法,你就这样呆着,不要动,也尽量不要抗拒便好”
“——好……”
话音落下,白晓梦轻轻阖眼放出灵力,又源源不断放出法力扩大通灵范围
四周因闭眼而黑,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映出周遭星星点点的灵,心念缓缓动,灵便朝她这头欢喜飘来。
每一个零星的灵,里头都是一个零星的故事,无关本人所想,只是时光凝结于她周身,所以最是真实。
通灵主三问:
一问此身乃何人。
二问来处可还认。
三问此间何处往。
这便是白家独创的通灵术,与灵沟通,只要法力足够,就能知晓一人所有记忆,飞升后自然也成了白晓梦独家探案法术。
百试百灵,一抓一个准。
一阵忆灵的声音自远方游来,而后点点灵光开始凝聚成一缕烟絮,飘忽地进了白晓梦的耳朵,道出一个不曾被人在意的过往。
我名妄生:
不知自己是谁,只记得从前好像被人唤作“妄生”。
一家一姓,大约是我已无家,便没了姓氏。
醒时身在乱葬岗。满坑死人,臭味冲鼻。
怀里有一个发青的馒头、一个发黑的饼。全身都好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些人,分明活在世上,却什么都记得,又什么都记不得。知道饼是饼、馒头是馒头,通晓世事,却不记得自己是谁。
徒有躯壳,没了魂。
我在那堆尸体里找了件勉强干净的衣裳,也不管是否合身,是不是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又给自己寻了双草鞋。
自个儿都是鬼了,无人骂晦气,已是万幸。
要走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回头望一眼那片曝尸荒野。
然后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将他们,入土为安。
是自个儿无法安眠的缘故么?我不知道,只是朝乱葬岗深处走去,寻了一块能挖深坑的空地,把他们一个个背进坑里躺好,再一捧土一捧土掩上。
不知今夕是何年
头顶的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周而复始,直到最后一只手也被埋了进去。
埋完了人,我又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了。
只好漫无目的地往外走。
人间,不知是何模样。
没有方向,也没有安身之处。我便四处走,有能吃的东西就多走一会儿,没有便饿晕过去,再睁眼时又能接着往前走。
若是遇见曝尸道旁的,背去寻个风水宝地埋了,便是生活。
只是无人讲话,难免觉着凡间不过如此。
凡间人见着我便喊来道士,说什么“降妖除魔”“丑八怪,拿命来”。拿剑、拿法器往我身上砸。被刺得失了意识,从土里、阵中、乱葬岗里醒过来,都是常事。
我被逼得没了办法,只得养成夜半出门的习惯。
后来,不知何年何月,我夜半流浪到一个村子。
饿得实在受不了,望见一间房子边上种着许多萝卜。我悄悄去地里,想偷一根充饥。
谁知我长得太吓人,先吓着了牛。牛一叫,便把主人家引了出来。
那家只有一个寡妇,抱着个吃奶的孩子。她见着我也吓了一大跳。我说不出话,只好跪下去拼命磕头。
她竟没有喊人来。
她举着锄头把我打了一顿,撵出院外。可打着打着,她又停下来,浑身发抖地把我带回院中。
她给我一大桶水,让我去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我头一回见到自己的模样。
果然,难看死了。脸毁了大半,身子像干柴。难怪牛会吓着,人见了便要喊打喊杀。
我不知道那寡妇为何要救我。分明我吓了她的牛,还险些偷了她的萝卜。她却给我治伤、换衣、包扎,将我的脸和身子的伤疤用绷带与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她说,往后若是饿了,莫要再偷盗,来她家吃萝卜。那句话说得很凶,但她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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