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报警啊,主播你吱个声】
【报什么警,一看就是剧本】
【深更半夜这真的很吓人啊!我柜子动了我不敢看了!!!】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地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华人尊】
【前面搁这结印呢】
【等等,这是……火?】
门缝里跳动着火光。
焦糊味一下子窜了上来。
火舌在顷刻间就舔向了它的小腿,纸片糊成的裤腿被燎得焦黑卷曲,那火焰还在飞速向上蔓延。鬼新郎木呆呆地看着被烧的自己,它似乎并不知道疼,只是凭借本能知道这样下去的威胁,停下了撞门的动作,直接奔向旁边逃去。
“喂!”这下反而是闻笙急了,“你别跑啊!”
她本来的打算是借以威胁对方,要想她帮忙灭火就得跟她签约桀桀桀,结果没想到这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啊!
一门之隔外,庙里的三人也愣了。
“刚才那声音是……”赵洵美下意识说,“闻笙?”
只见那正在撞门的人影果然向着旁边飘去,门缝里还钻进了缕缕黑烟,外面俨然正在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事不宜迟。
裴率抄起直播设备就冲了出去。
离他们睡下没过去多久,此时还正是二半夜,只有月光和火光照亮了一前一后地你追我赶的两个身影,一个在前头一米八一米六地飘,一个在后头紧赶慢赶地追,简直成了村子遗址间一道物理意义上的亮丽风景线。
闻笙在大学毕业以后很久没有像体测那样拼过命了,上回绷带杀人狂算一次,这次算一次,她衷心希望以后不要每个关卡都要跑一次。为了以防万一,她带上了自己聊胜于无的小背包,哪想到完全成了负重跑啊!
“站住——”她只能边跑边喊,“我没有恶意——”
前面那位新郎官显然不这么想。
它半条腿都烧没了,跑起来却一点不慢,反倒像是被拽着似的向前脚不沾地地飘出老远。火光在它身上一晃一晃,把村道两侧的土墙照得忽明忽暗。
“慢点跑——”
就在这时,她背后也传来声音。
“要拍不上了!”
闻笙:“?”
她回头一看,差点被这阵仗震住。
裴率举着设备穷追不舍,脚下一刻不停;庄轩追在第二个;再往后是死也不想独自留在庙里的赵洵美。
一只着火的纸新郎,四个活人,硬生生开成了一列呜呜呜的小火车。
……行吧。
闻笙扭回头,继续追。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烧熟了飞走的“鸭子”。然而终究是人生地不熟,跟着纸人三绕两绕,她就在遍地杂草的残垣间追丢了它的身影。
不仅如此,明明看着很近的路口,走起来就好像变远了。草叶间升起似有若无的白气,远处的景物模糊了轮廓,空气里有股凉丝丝的湿润感。
……起雾了。
闻笙无语凝噎。
用大雾揽客的报应终于还是来了吗?
她的未来员工要变成温暖的纸灰了!
“刚才那什么玩意儿?”她站在原地,好不容易追上来的裴率气喘吁吁地问,“你看清了吗?!”
闻笙点点头。
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
【就是这东西在外头撞门??】
【我怎么看着刚才哪个不像人……】
【这荒山野岭的,能是人??】
【救命啊为啥又是点了一身火又是被追着跑,亏我还吓得不行,排面呢?!】
【节目效果拉满】
【这不能是真纸人吧,是演员穿了道具服吧!】
【那很敢玩火了】
【腿都烧没了,你穿道具服飘一个试试?】
其中还有不少的重点都集中在了闻笙的所作所为上。
【笛子行啊笛子】
【不是,她什么时候出去的???门都没开过啊????】
【我作证,我看到她出画面了,就是撞门撞得最凶的时候】
【你们忘了他们进来的时候拍到过角落有扇破窗户?翻窗翻出去的呗】
【这胆子是真大,不服不行】
【谢邀,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大半夜直面门外的不明撞击声】
【太猛了速速出剪辑视频我要反复回味】
“……我要声明一下,”裴率对着镜头说,“今天来到这里的只有我们团队四人,没有额外找人,也没有请演员。”
“至于刚才在门外的那个东西是人是鬼,我也不知道,明确看到‘他’的只有笛子,所以还是请当事人——”
一直在刷屏的弹幕停下了。
不是一时半刻的停滞,而是齐刷刷地凝固在展示框上,原因也昭然若揭——右上角的图标显示他们现在一点信号也没有了。
“我草,”裴率难得地爆了粗,“这时候没信号了?!”
“什么?”
赵洵美刚刚赶到就听到了如此噩耗。
“没信号了??”
“直播信号发不出去了,”裴率跟她关注的重点截然不同,“怎么偏偏断在这个时候!”
“等等,不是,这种东西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咱们能不能一把出圈就靠它了!算了,反正讨论度已经起来了。”裴率啧了声,“现在卡在这里也行,让他们到处问发生了什么。然后别的之后再剪成视频,这样肯定能爆——”
“裴率你疯了吧?!”他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洵美尖叫起来,“现在可不是让你玩过家家的探险游戏的时候了,你还光想着爆不爆,我们的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听明白了吗?!命!”
“你说什么呢——”
“还跟我装傻是吧,现在雾这么大,外面还藏了个不知道是啥的鬼玩意儿,它万一真是鬼呢,万一是个跑到深山老林隐姓埋名的通缉犯呢?”赵洵美眼圈红了,嗓音尖锐得吓人,“我告诉你,我不干了,我要辞职!我现在就要回车上,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什么叫我装傻?这是个多好的机会你看不出来吗?”裴率一脸的不可理喻,“刚才的讨论度已经爆了,直播间都排到榜首了!完事跟观众说咱们直接打道回府了?到时候被打成流量骗子,别说扩容了,就连现在的粉丝盘都保不住!”
“行了!”
庄轩大喝一声。
“别吵了!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他缓和了下语气,“都冷静点,老裴你说的有道理,但也不能不考虑人身安全。话又说回来,雾这么大,开车也不好说……估计得慢慢开了。”
“别着急,咱们返回的路上尽量把能拍的拍了,然后就上车,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在中间一调停,提出这个折中的方案,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好了点。但赵洵美仍然红着眼睛瞪着裴率,俨然一副不打算再跟他说话的样子。
裴率全当没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闻笙身上。他们现在往回走了,而她拖拖拉拉地走在最后,显然不怎么想走。
虽然没有用言语来表示,可她这样也是在用行动支持了,至少为他争取到了多拍摄一些素材的时间。
“……我就知道,”他生硬地说,“谢谢。”
闻笙:“……”
不是,哥们。
我在发愁怎么抓宝可梦,你在说什么?
她满脸莫名其妙地正要开问,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一听就是赵洵美的声音,吵架归吵架,两人立刻快步往前赶去,看到她和庄轩僵立在道路中央,面色惨白地注视着眼前景象,前者见他们也来了立刻指向前方。
闻笙清楚地听见旁边的裴率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追出来得太急,又是在路中央,所以完全没留意到——
昨天来时还空旷的道路两旁,现在密密麻麻站满了纸人。
清一色的红绿纸衣,也是清一色的白脸腮红,就连手里都提着统一的喜灯。提灯白面红字,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的“囍”字,再往后的还举着纸扎的凤管鸾箫和唢呐铜锣等乐器。
虽然面上都是笑容可掬,但那种笑容放在一张张点了两团胭脂红的死白死白的脸上反而让人遍体生寒。
左右两侧的纸人保持着微微鞠躬的恭送姿势,偏着头,他们想要返回,就不得不从它们的目光当中穿过。想来,他们刚才跑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无知无觉地被目送着去追那个着火的纸人。
就像是……在送亲。
赵洵美抖得很厉害,几次脚软都是被同伴捞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在地,她硬着头皮往前走,尽力不去看两边的这些阴物。
可越是不看,那些笑脸就越往余光里钻,她正惶惶不安,一双手忽然从后面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手指被雾气沁得有点发凉,却透着人体应有的温热。
“没事。”
闻笙说:“往前走,我帮你看着路。”
这样当然不可能走得很快,但他们本来就是在雾里,所以也不算太慢。
……闻笙私心是希望再慢点的。
大雾乍起,好在时间没有多久,还剩个三五米的能见度,不过越走雾气就越浓,再加上刚才纸人夹道那一幕着实惊悚,连裴率也不再念叨他的拍摄计划了。
一行人沉默地凭借印象朝着越野车的方向走去,本来已经因为走出包围圈而松了口气,谁知看到村口的景象时又是头皮一麻。
那两个童男童女的纸人现在面朝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童男纸人手里提着的灯笼成了红色。
红灯挂。
雾气在夜色中氤氲,闻笙抬头,看向莫名显得更大更圆的月亮。
白月低。
“走走走,快走。”这下连裴率也毛了,“车在哪儿?”
他们已经来到了空旷处,那么大一辆越野车还算好找,一行人急急忙忙各回各位,闻笙萎靡地靠着车窗,表面上是被吓得,实则还在思考待会儿到底是跟着他们走还是找个借口下车落单。
大家都上了车,庄轩就连忙去发动车子。
他捣鼓了半天,裴率发觉了不对劲,“……大庄?”
“不行,”庄轩满头冷汗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打不着火,车可能有问题了——”
闻笙顿时来精神了。
这可真是兜兜转转,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我先下去,打开前盖看看。”要说他也够意思,话音未落就独自下了车,“你们等着。”
他们当然不可能好整以暇地等着,怎么着也得帮忙望望风,裴率下去帮着举手电筒,两个女生就紧挨着车边站着。闻笙正好站在敞开的车门旁,越野车底盘高,她一低头就能看到驾驶座底下的踏板。
“闻笙,”赵洵美心神不宁地开口道,“你说……诶,你干嘛呢?”
“掉了个东西,捡一下。”
闻笙直起身,“啥事?”
赵洵美蹙着眉,“你说那些纸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闹鬼了呗。”闻笙顺口说。
赵洵美:“?!!”
闻笙才反应过来她是想要别的答案。
“不一定,”闻笙赶紧撤回,重新安慰,“也可能闹人。”
赵洵美:“……”
她快破防了。
“哎呀,没事没事,你看见那边那个裴率没有,大不了咱们碰上啥就把他扔出去。”闻笙开始亡羊补牢,“他拉仇恨一定拉得很稳,到时候前面挨一下后面挨一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赵洵美破涕为笑。
“还有……刚才,谢了。”她说。
闻笙摆摆手,完全没把那当回事,站在车前的裴率打了个喷嚏,狐疑地往她们这儿看了两眼。
“怎么样了?”她毫不心虚地问。
“完全不行。”回答的是庄轩,“全都正常,但就是启动不了,我再回去试试……”
这种尝试无异于垂死挣扎,另外三人待在旁边大眼瞪小眼地等着,心里都清楚没什么希望。果然,他就叹着气下来,冲他们摇了摇头。
雾越来越浓了。
“这下……”赵洵美问,“怎么办?”
雾气重成这样,就算车子能启动,他们十有八九也下不了山了。然而他们跑出来得太急,东西有不少都还留在那座破庙,里面不仅有这两天的口粮还有器材设备,也不知道这雾什么时候才能散。
“刚才直播中止的时候,我看到有弹幕说已经报警了。”裴率深吸一口气,“所以……只要等等,应该会有警察过来。”
“问题是,这里是山区,”他说,“又起这么大雾,不知道得等多久。”
“那就在原地干等?”
闻笙尽量掩饰住自己的跃跃欲试,“反正离得也不远,不如把那些东西搬回来。”
要不是怕太明显,她就直接大喊“我去我去我去”了。
“话是这么说……”裴率道,“谁去?”
闻笙:“我——”
“你不行。”他马上说。
闻笙:“?”
恩将仇报啊!
“你在这里等着。”也许是她表现得太震撼,裴率的语气反而温和下来,“这事不用你管。”
“我去吧。”庄轩说,“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到处跑。”
“要去一起去。”幸好赵洵美也表现出不同意,“不然就让我们两个干等?遇到什么都没处喊人去。”
裴率略一思索,倒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点点头,又对闻笙说:“你跟在我后边。”
闻笙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被魂穿了?”她问赵洵美。
赵洵美看看她,又看看裴率,耸了耸肩膀。
要往村庙走,就不得不再穿过那两个纸人小孩。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看到它们面向又成了村口外的时候,一行人仍旧难耐从浑身起来的鸡皮疙瘩,他们在咧着嘴的注视中走过。这感觉太瘆人,再加上雾浓得只能看到近处一两米的距离,赵洵美不小心就撞到了路旁的另一个纸人。
她低低“哎”了声,本来还庆幸不用跟它们面面相觑,哪想到转头就有了毛骨悚然的身体接触。然而更出乎意料的是被她撞上的那个纸人,丝毫没有轻飘飘之感,反倒是向后晃了一下就站住了。
她愣在原地。
闻笙察觉到她的异状,“咋了?”
“我……”赵洵美指着它,“我感觉里头有东西。”
另外二人闻声也停下来,不解地看向她俩。
“有东西?”裴率说,“竹架子吧,那是会有点分量。”
“不是,绝对不是。”赵洵美连连摇头,“肯定比那个重。”
“嗯……”闻笙思考道,“谁有剪刀?”
裴率反问:“谁没事带这个?”
“行吧。”闻笙从兜里摸出妙妙小工具,“那就只能这样了。”
“……”他这下发现了不对,一摸兜摸空了,“这不是我的打火机吗?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才发现啊?翻窗户之前从你包里摸的呗,不然我怎么点得着那个纸人。”
闻笙“嚓”地再次摁下打火机,苍蓝色的火焰稍微驱散了轻纱般的湿气,火光同时映亮她和纸人的面庞,让他们都覆上一层诡异的暖色。当彻底靠近这暖光,就是覆灭的开始。
先是不断摇晃的火苗燎上纸人的眼睛,闻笙轻轻吹了口气,那点火星就受到鼓舞似的肆无忌惮地烧了起来。
这点微不足道的亮点瞬间烧出了个漆黑的空洞,然后前者扩大为一个越来越大的火圈,露出来的却不再只有黑色,还有森森的白。
裴率倒吸了一口凉气。
庄轩连退两步,赵洵美发出一声不受控的惊叫。
蒙在最外层的纸张被焚烧殆尽,下面是……
一副完整的人类骸骨。
骨头的连接处被竹篾固定过,这才是制作纸人常用的骨架材料,在这里却只起了添头的效果。
骸骨散发出令人反胃的恶臭,原本覆盖在上头的皮肉也确实早已腐烂脱落,如今仅剩下一根根带着不明污渍的白骨。夹缝里还有一些嵌在里面抠也抠不出来的泥土,看样子……像是在土里腐烂以后又被开墓掘了尸。
赵洵美匆匆捂住嘴,跑了几步到旁边,“呕——”
裴率也差点吐了出来,庄轩的脸都绿了,闻笙虽然早有准备,奈何生理反应实在克制不来,同样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她拿着打火机扭头问裴率,“这个你还要吗?”
裴率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开什么玩笑!谁不嫌晦气啊!
但是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雾气太过湿重,火苗在烧到一半的时候就愈发微弱直至熄灭,这样一半扎纸一半骸骨的样子恰恰反而有种红粉骷髅般的既视感。
他目光悚然地看向其他纸人,一想到那些表面轻薄的纸皮下是一副副要烂不烂的人骨就又感觉喉头有酸液在翻涌——他们几乎是在和一堆坟里爬出来的尸骨脸对脸。赵洵美吐完酸水,混沌的头脑终于逐渐恢复运转,浮现出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所以……”她颤巍巍地说,“那个老太太是把下葬了的村民尸体又挖出来做成了纸人?”
她的问题用不着得到回答,因为眼前所见之景就是不争的事实。裴率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还开着录制,但他脑子乱糟糟的也顾不上别的了,最后反而是庄轩哑着声音问道:“那难道……这么久以来都没人发现吗?”
一片死寂里,只有闻笙的动作打破了沉默。
她盯上了离他们不远的一个纸人,与它的同类不同,它穿得要比这些动辄棉衣或者化纤衬衫的纸人时兴一些,夹克的斜下方,淡黄色的一角在口袋边缘随风微微摇晃。
她捏住那角,轻轻抽了出来。
展开这团陈旧泛黄又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凌乱的字迹映入眼帘,写这些的人很急,好几处都把纸划破了。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但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写在上面。]
[不管你是谁,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好经典的开场白。
闻笙继续往下看,其他人都凑在她旁边。
[我是个背包客,机缘巧合来了以后才发现这里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鬼村。我想逃跑,但是来不及了。]
[起雾了。]
[我在雾里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直到我发现——]
破折号力透纸背。
[这座村子因为疏于祭拜而覆灭,所以每次起雾,误入者都会和用村民做成的纸人一起反反复复地困在仪式里。]
[更恐怖的是,祂的愿望已经不仅仅满足于过去的简单仪式了。]
[祂想要结亲。]
[除非满足祂,否则,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可能是时间紧急,对方接下来只是草草抄下了几句歌谣。
[红灯挂,白月低,喜轿摇到鹊桥西;
一请郎,二请妻,请得生人入门里;
守红烛,候吉时,纸人含笑立堂西;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高堂莫迟疑;
新人走,活人替,囍字落地才成礼。]
字迹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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