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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宋行简受伤,程国恩中状元

宋府大门上的喜气还在——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有摘,门楣上的红绸还在风里飘,贴在大门两侧的大红喜字还鲜艳得能映出人影。

可是白绸已经挂上了。

仆人们含着泪把红绸一条一条地解下来,把白绸一条一条地系上去。风把白绸吹起来,像无数只在空中挥动的素手。

出门时好端端的女儿,如今却冷冰冰地回来,躺在前厅里。

棺材是连夜赶出来的,上好的楠木,漆还没有干透,幽幽的桐油味弥漫在整个灵堂里。

宋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两次,被宋四维和仆妇们抬进了卧房。她醒了又哭,哭了又晕。

宋四维站在女儿的棺椁前,那双写惯了锦绣文章的手撑着棺木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他一生儒雅,从不在人前失态,可此刻他站在自己一手雕琢、精心呵护了十七年的璞玉面前,老泪纵横。那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棺木上,滴在白绸上,滴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宋玉章,可是他精心雕琢的璞玉啊——从她咿呀学语时他便教她读诗,从她握笔不稳时他便把着她的手写字,她读《楚辞》时眼里闪着的光,她谈诗论画时不落俗套的见地,她温婉的笑容,她端庄的举止,全是他的心血。

如今这块玉就这样碎了,碎得毫无预兆,碎得他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没有给他留下。

宋行简、白梅、宋含章、肖朗、宋引章、宋清扬和春夏围着棺椁,泪流不尽,汇成了河。

宋引章和宋清扬太小了,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宋引章拽着白梅的衣角仰着脸问“姐姐为什么睡在木盒子里,她什么时候醒”,白梅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泪如雨下,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程国恩跪在棺椁前,形如枯槁。从青山上下来之后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空的眼眶和木然的面孔。他就那么跪着,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天亮,水米不进,一动不动。有人来扶他,他就把人的手推开;有人来劝他,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还在青山上那个抱着宋玉章的少年,他的魂已经跟着她一起埋进了那片乱石滩。

他的心被剜走了。

他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椁,望着里面那个再也睁不开眼睛的女子,感觉自己的心口被掏了一个洞,冷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将他整个人都冻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身淡粉的罗裙,站在宋家的书房门口,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一束光照进了他阴暗而自卑的少年时代,从此便成了他所有的光明和方向。

他发愤读书,是为了配得上她;他刻苦,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向她父亲提亲。

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可是在他心里,那个温婉端庄的宋玉章,早已是他唯一的未来。

现在,那个未来被人从他面前活生生地夺走了。他跪在那里,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嵌进了砖缝里,渗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京城里的人,都在为宋玉章的死去而惋惜。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说的不再是顾家军的神勇,而是宋家大姑娘那短暂却如同流星般璀璨的一生。如此美丽的娇花,就这样凋零了,真是太可惜了。

宋玉章的生命,如同昙花一现。她生于安乐之家,在父母的呵护和兄长的陪伴下长大,才貌双全,温婉贤淑,差一步就与心上人结为连理,便早早地进入了黄土,从此与青山为伴。

她就像那株种在宋府庭院里的昙花——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告别的夜晚,悄然绽放,又悄然凋谢,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让活着的人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回味,反复怀念。

细雨霏霏,洒落在城外的青山上。宋家的祖坟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新坟的土还是湿润的,坟头上插着一支白梅——那是白梅亲手从她和宋行简院中的白梅树上折下来的。

宋四维跪在祖父和父亲的坟墓前,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说:“祖父,父亲,请原谅儿子。儿子没有保护好玉儿,她才十七岁,还没有嫁人,还没有生儿育女。如今玉儿去陪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多多照拂一下。她胆子小,怕黑,在那边你们多给她点几盏灯。”

宋夫人已经哭哑了嗓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靠在宋四维身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细雨落在宋行简、白梅、宋含章、宋四维、宋夫人、程国恩、肖朗的身上。雨水带走了他们流不尽的泪,落在地上,浸入泥土里,化成暗中守护宋玉章的河。

程国恩跪在新坟前,把脸贴在湿漉漉的黄土上,仿佛这样就能听见她的声音。她答应过他要一起看杭城的梅花,他还没有带她去看。来年冬日,白梅盛放,他只能一个人站在花下,对着空空的枝头,对着飘落的梅花,对着再也回不来的她,说一句——我很想你。

连续几日,京城里都是细雨霏霏。那雨不是夏天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而是一种缠缠绵绵的、细得像愁绪一样的雨,雨不大,却绵长不绝,像是天也在为那个十七岁便香消玉殒的姑娘垂泪。

这泪,落在青石板街道上,落在宋府门前的白绸上,落在城外的青山上,也落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里。

宋玉章走了,带走了程国恩的心和灵魂。

从青山上下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玉章,玉章,玉章……

病初愈,人瘦了一圈,原本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变得形销骨立。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住了十六年的宋家,去青山书院住了下来。

宋府的书房里有她曾经坐过的位置,有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过的字帖,有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时窗外的光影。他不能再待在宋府了——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每一条回廊都回响着她轻缓的脚步声。

宋四维、宋夫人和宋行简没有留他。

他们都知道,十六年前那个在河里被宋四维抱进宋家大门的小男孩,从始至终都只是暂时寄住在这里的一只候鸟。他的栖息之地从来不是宋家的屋檐,而是宋玉章的眼睛。只要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盼着他,他的心就永远会被拴在这座府邸里,拴在那个人身上。

如今那双眼睛闭上了,那根拴住他的线便断了,他成了断线的纸鸢。想留的人不用留,不想留的人也留不住。人世间人来人往,人去自由,一切随缘吧。

宋夫人站在门口目送程国恩离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烟雨里,转头对丈夫说了一句:“我们养了他十六年,如今,他也要走了。”

宋四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肩。

宋玉章安葬后的第十五日,宋含章也离开了京城回了江南。直到她离开的那天清晨,宋家人谁都没有发现她的眼睛在夜里看不见。

她瞒得太好了——白天和兄弟姐妹们玩闹时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谁也想不到天黑之后那些光就全部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晚春夏扶着她回房间的那一小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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