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与卿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宋行简一身红色婚服,千里赴杭城,迎娶自己初见便刻在心上的女子。
那婚服是宋夫人亲手缝制的,大红的锦缎上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愈发丰神俊朗。行船载着这一对佳偶一路北上,两岸的青山缓缓退去,夏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
白梅坐在船舱里,盖头早已被宋行简悄悄掀开了——他说船上闷热,不必拘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偶尔抬眼望向窗外,便看见他站在船头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
终于到达了京城渡口。
渡口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红绸从船头一直系到码头,在夏风中摇曳。
渡口一旁,宋家的八抬大轿已到位,轿身雕着百子千孙的纹样,轿帘是大红的锦缎,四个角上挂着金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一匹扎着红绸的白色骏马立于花轿一旁,马额上系着一朵红绸扎成的并蒂莲,正甩着尾巴、刨着蹄子。
船一靠岸,停稳,宋行简便转身进了船舱。白梅正端坐在锦垫上,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交叠在膝上的手——那手指纤细白皙,此刻正微微发颤。他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肩背,一手托起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白梅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梅花。她窝在他怀里,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住他的脖颈,盖头下的脸颊烧得通红。
宋行简抱着新娘走下船板,朝着花轿走去。码头上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叫好声,小孩子们拍着手跳起来喊“新郎抱新娘喽”。
一旁的媒婆见了,大惊失色,挥舞着手里的红帕子,扯着嗓子喊道:“大公子——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新妇的脚不能沾地,可您也不能亲自抱啊——这不合乎礼数!不合乎礼数!”
宋行简心里只有怀中的人,压根没有听到她的话,脚步半分也没有停。
还在船上的程国恩和肖朗见了,忍不住笑起来。肖朗摇了摇头:“大哥这脾气,媒婆怕是白跟了这一路。”程国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花轿的方向,心里想的是另一顶花轿和另一个姑娘。
宋行简把新娘稳稳地抱进花轿,放下轿帘,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糕,那是他今早在船上亲手蒸的。
掀开白梅的盖头,他把桂花糕递到她手里,糕还带着他袖中的体温。“一路辛苦,先吃些垫垫肚子。到家还要行礼,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吃上饭。”
白梅娇滴滴地看着他,那双被盖头衬得愈发温柔的眼睛里盛满了感动和羞怯:“赶紧下去吧——这不合乎礼数。”
宋行简温文一笑,不但没有下去,反而把唇凑近了白梅的额头,隔着那薄薄的空气轻轻吻了一下。白梅浑身一震,手里捏着桂花糕,目瞪口呆地看着宋行简。
宋行简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秀的鼻梁,低声说了一句“小傻瓜”,然后便掀开轿帘跳了下去。
白梅捂着心口,娇羞地低下头,嘴角带着甜蜜的笑。轿帘落下,花轿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眼眶忽然有点湿。
宋行简跨上那匹扎着红绸的白色骏马,回头望了一眼花轿。然后他勒起缰绳,领着新娘和迎接的队伍,在锣鼓喧天中朝着宋府缓缓行去。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炸了一路,红纸屑像花瓣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板街道上。
宋府里,宾客盈门。
红绸从府门一直挂到正厅,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的喜字灯,花圃里的月季也恰好开了满园。宋四维站在门口迎接来宾,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开怀笑意;宋夫人穿梭在女眷之间,招呼着各家夫人落座用茶;宋玉章在帮着母亲张罗酒席上的细节。
宋玉章已十七岁,容貌、品行那是冠绝京城,是京城世家公子倾慕的对象。这两年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宋府的门槛,媒婆们把宋四维和宋夫人都堵在门口好几回,光是写有各家公子生辰八字的庚帖就收了一大摞。可宋四维和宋夫人都婉言拒绝了。
其实这些世家里也不乏品貌出众的好少年郎,可是宋四维和夫人知道女儿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的人。他们不想棒打鸳鸯,让女儿怨恨他们,便由着她去。再有,他们看得出,程国恩是真的喜欢女儿,只要有女儿在,程国恩的心就不会离开宋家。
顾老夫人和沈老夫人坐在一处僻静的角落,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聊着趣事。
顾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暗花褙子,沈老夫人则是一身赭红色的团花袍子,两人坐在一起,像是两棵被岁月侵蚀却依然挺拔的老树。
宋含章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不是不想穿女装,是实在没有合身的女装了,两年练武让她比从前又壮了一圈。她在一旁给她们端茶倒水,还给她们讲江南的青山绿水和风俗习惯。她讲九鼎门后山的竹林,讲云梦城的烟雨,讲杭城渡口的琴声,声音洪亮,眉眼带笑!
沈老夫人拉着宋含章的手,满脸笑意,眼里对宋含章的疼爱无以言表。她怎么看怎么喜欢这个圆滚滚的丫头,那双手虽然肉乎乎的,却有力得很,倒茶时手腕稳稳当当,和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千金全然不同。
一旁的顾老夫人看着宋含章,也喜爱得打紧。这丫头身上有一股精气神——不是那种被深闺养出来的娇弱,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韧劲。她活了这把年纪,看人从不走眼。这样的姑娘,是能够撑起门楣的宗妇。如果宋含章没有与沈十安定亲,她必定会立马上门提亲,让宋含章做自己的媳妇。可惜,宋含章与顾家无缘无分。
锣鼓声越来越近,唢呐声已经能听见了。宋府门口聚拢了一大群人,小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踮着脚张望花轿的影子。
王修安、洪楚离、霍傲雪也在人群中。
洪楚离拍了拍王修安的肩膀,促狭地笑道:“先生,您的学生都相继成婚了——宋行简今天娶了媳妇,我上个月也成了亲。而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您也听学生一句劝,眼光不要太高了,差不多就行了。京城里那么多仰慕您的贵女,您随便挑一个,也比一个人喝闷酒强。”
王修安嘴角一翘,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如果不是心中想要的人,一辈子独身也无妨。宁缺毋滥,这四个字是我教你的,今日你倒反过来教训我了。”
霍傲雪看着王修安,认真地说:“先生,北疆有很多女将,性子豪爽,武艺高强,个个都是能骑马能射箭的巾帼英雄。不如我给你牵线搭桥,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你看我和楚离,也是牵线牵出来的。”
洪楚离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霍傲雪的头:“你别乱点鸳鸯谱。先生想要的是能够与他谈论风花雪月的女子,北疆那些女将只会提剑杀人,先生胆小,见不得血。他见了血怕是直接晕过去,还谈什么风花雪月。”
霍傲雪听了,侧过头看着洪楚离温柔一笑,一只手紧紧挽着洪楚离的胳膊。洪楚离看着爱妻温柔一笑,也满眼情深地看着她。新婚不过十几天,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恨不得把彼此拴在腰带上,走到哪里都带着。
一旁的王修安看着眼前这对你侬我侬的恩爱夫妻,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转身便走进了宋府。找了一张最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也不等旁人给他斟酒,自己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酒入愁肠,他望着满院的红绸和喜字,忽然觉得这夏日的风,有些凉。
迎亲队伍到达宋府门口。
鞭炮声震天响,锣鼓敲得比方才更密更急,唢呐吹到了最高音。宋行简翻身下马,动作快得袍角都扬了起来,冲到花轿前掀开轿帘,又把白梅抱了出来。这一次白梅没有推拒,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紧紧攀着他的脖子。
媒婆跟在后面小跑着喊“大公子,不合乎礼数,您赶紧放下,不然以后新妇会骑在您头上的”。
宋行简脚步不停,回头看了媒婆一眼,嘴角带笑,只说了两个字——“我愿意。”然后抱着新娘大步跨过火盆。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色的火星溅起来,在他大红的婚服袍角上落了几点,他也不管。抱着新娘踏进了宋府大门。
程国恩和肖朗也跟在后面踏进了宋府。不过程国恩的步伐明显更快一些,他穿过人群,穿过回廊,穿过那些挂满了红绸的甬道——因为他要去见想见的人。
高堂之上,宋四维和宋夫人端坐在高位。
宋四维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儒袍,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上满是笑意。宋夫人穿着大红的命妇礼服,头上插着全套的赤金头面,眼眶微红——那是忍了又忍才没落下来的泪。
霍擎苍换了一身干净的武将常服,腰板挺得笔直,立于一旁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行简和白梅在霍擎苍洪亮的声音中完成了仪式。每一次跪拜,宋行简都做得极慢极稳,每一次起身,他都侧过头去看一眼身旁盖着红盖头的妻子,仿佛怕她累着、怕她热着、怕她有半分不适。
宋玉章站在高堂门口,看着大哥和嫂嫂拜堂,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程国恩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目光越过满堂的宾客,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越过袅袅升起的香烟,落在宋玉章身上,一动不动。
宋玉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微微侧头,也把目光落在了程国恩那温柔的面容之上。
隔着满堂的热闹,两人四目相对。宋玉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程国恩看见了,一颗心都化成了春水。他扶着廊柱站在那里,觉得这满院的红绸、满耳的锣鼓、满堂的宾客,都模糊成了一片红色的背景。背景正中,唯有她一个人。
夜色漫下,宾客散去。那些喝醉了酒的、尽兴而归的、临走还不忘说几句吉祥话的客人们,被宋家的仆人一个个搀扶着送出了府门。最后几盏红灯还亮在廊下,把满院的红绸照得朦朦胧胧。
月光洒在宋行简的院中。
院里那几排白梅还没有开花,碧绿的叶子在月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洞房里红烛高烧,烛泪沿着烛台往下淌,凝固成一串串红色的珠帘。大红喜字贴在窗上,被烛火映得耀眼。
白梅端坐在满是红色的床上,盖头还顶在头上,手里的手帕已被绞成了麻花——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杭城到京城一路都没有改掉。
宋行简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王修安喝得微醺,被洪楚离和霍傲雪一左一右架着送上了马车。然后他提着食盒迈着极快的步伐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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