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乘着秋风来到了江南云梦城的九鼎门。
江南的秋与京城不同——京城的秋是干爽爽的,风一吹便是一地金黄;而这里的秋还带着几分潮润的绿意,山间的雾气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九鼎门的青瓦白墙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九鼎门的弟子将三人引到揖芳堂,奉上了清茶。那揖芳堂是九鼎门待客的地方,堂前挂着一块匾,上书“揖芳”二字,笔力遒劲而不失温润。三人坐在堂中,宋夫人和宋行简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找了几个月的宋含章终于有了下落,忐忑的是怕她不肯原谅他们。祠堂里那一场冤枉的鞭打,那一次次喊出“不是我推的”却无人肯信,那些落在她背上的竹鞭和落在她心上的冷眼,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们心上。
没过多久,年过六旬的九鼎门门主陆瑛来到揖芳堂。她步伐稳健,目光如炬,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自报家门后,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赶紧起身行礼问好。宋夫人行了重礼后便急切地问道:“陆门主,九鼎门从不轻易收弟子,含章是如何有缘与您相见,进入九鼎门,成了您的弟子的?她离家时身上什么都没有带,我们找了几个月都没有她的音讯——”
陆瑛坐得笔直,眼里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缓缓说道:“几月前,我与弟子柳承志从京城回江南的路上,在一处茂林里歇脚时,发现一个壮壮的小小少年郎正在一棵树上上吊。可惜那小少年太重,绳子断了。”
听说宋含章上吊,宋夫人整个人晃了一晃,宋行简和程国恩的心猛地揪紧了。上吊——她的女儿,她的妹妹,竟然去上吊了。
陆瑛继续说道:“当时我见了,便去询问他为何如此想不开。那小少年神色平静地说,他不是想不开,他只是想去一个世外桃源——在那里没有嘲讽,有人可以相信他,而且还可以吃饱饭。我听了此话,便知他一定是受尽了委屈。于是便问他的姓名。他说他叫宋团。当时他穿着一身男装,我和承志都以为他是少年郎。我们劝解他后,便给了他一些银子和食物就告别了。可是,他却一路悄悄跟踪我们,一直跟到了九鼎门门口,我们才发现他。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收他为徒。我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想收你为徒,是我已不再招收弟子。他不听,硬是在九鼎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坚韧之心,有一片赤诚。我便想试试他的诚意,说我可不收废物——九鼎门后山有一条巨蟒,你若想成为我的徒弟,就去打死那一条巨蟒,并把巨蟒扛到九鼎门前,我便收你为关门弟子。我当时只是说说而已,让他知难而退。可是,两天后,他真的扛着那一条巨蟒跪在了九鼎门前,而且一身伤痕。当我看到那条巨蟒的那一刻,我震惊了。他才十一岁不到啊,便有如此的胆魄和力量。从此,他成了我的关门弟子。他拜师入门后,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姑娘,才知道宋团是她的化名。”
宋夫人听到这里,泪流满面,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的团团,宁愿上吊,宁愿跪三天三夜,宁愿去和一条巨蟒拼命——也不愿意留在那个让她受尽了委屈的家里。宋行简和程国恩双眼泛红,喉头发紧。一条巨蟒啊,宋含章一个十一岁的姑娘,一定是凭着不怕死的劲头去打死那条巨蟒的。她是怎么打的?她伤在了哪里?她疼不疼?她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扛着一条巨蟒走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哭过?
宋夫人站起来,走到陆瑛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着感谢陆瑛收留了女儿。陆瑛扶起宋夫人,目光在宋夫人脸上停了片刻,缓缓说道:“你这姑娘,真是雌雄莫辨,有胆魄,真是令我震惊。我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少年英杰不计其数,像她这样倔强又赤诚的,屈指可数。”宋夫人含着泪说:“谢谢门主夸奖。门主,可否带我们去见见她?我们想她想得厉害。”
陆瑛点了点头,将三人带到了练武场。
练武场上,秋风卷过青石地面,将几片梧桐叶吹得打着旋儿。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站在练武场旁的一棵梧桐树下,望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宋含章正举着一杆比她高出一半的长枪,与师兄师姐们练习枪法。她的枪法比几个月前更凌厉了,一刺一挑之间已经有了几分真正的章法,枪尖在秋阳下闪着寒芒。她还是那么壮实,还是圆滚滚的,可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又吹却始终不肯弯折的小树。
宋含章很专注,枪心合一。
当她转身时,余光扫过了梧桐树下那几张熟悉的脸。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枪差点脱手。母亲,大哥,二哥——他们怎么来了?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不知道顾承宇给宋行简写了那封信,不知道那方绣着“宇”字的手帕背后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故事。
她只知道,看见母亲的那一刻,心里那些被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全都涌了上来。她很想扑进母亲的怀抱,可心里的怨气还在,那种不被最亲的人信任的委屈还在。祠堂里竹鞭落在背上的火辣辣的痛,那一巴掌扇在脸上的热烫,那一遍遍喊出的“不是我推的”却无人肯信——这些都还在,堆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结成了痂,一碰就疼。她把长枪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跑,朝着后山的方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宋含章的师兄师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宋夫人、宋行简、程国恩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他们一边追一边喊着“团团,团团——”,可宋含章不理会。她天生脚力极好,在山道上跑起来又快又稳,像一只在山林间长大的鹿。
宋行简和程国恩跑在最前面追她,宋夫人跑得也快,可还是落在了后面。她一边跑,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团团——你停下——娘亲错了——娘亲不该不信任你,不该打你——娘亲那天晚上在你房门前站了一夜——团团,娘亲想你,娘亲日日夜夜都想你——你不要跑了,让娘亲看看你好不好——你看看娘亲一眼——”她跑着跑着,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血立刻洇了出来,染红了裙摆。可她顾不上疼,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追。
宋行简也在喊,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团团——大哥错了——大哥不该打你那一巴掌——大哥不该不信你——大哥跟你道歉——你停下好不好——”程国恩也一边跑一边喊着妹妹的名字。
宋含章听见了。她听见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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