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时间,电话被挂断了。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水管偶尔发出低沉嗡鸣。
禅院甚尔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机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这具身体的手太大了,以至于任何正常尺寸的东西在他的掌中都显得稍微有些小。
头部后仰,湿发顶住了身后的支撑,他的颈线绷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刚冲过冷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坠在浓密的眼睫上,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绿色的眼瞳像吸饱水的苔藓,一片朦胧的茵绿。
本就没好好穿浴衣,身体一动,衣襟这下彻底敞开了。身上那些平日里被遮挡的疤痕这下全都暴露在空气中,纵横交错,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浅的白,和新晒出的小麦色皮肤形成分明的界限。
还会对他露出那种痴迷的眼神吗?
如果五条光希看到了这副身躯。
倘若只有几道疤,那尚且可以作为情趣;可是如果全身都是,那就只剩下了可怖。
起身离开了墙壁,禅院甚尔把手机随手塞进了储物柜。视线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骨节粗大,指腹布满厚茧,随便一握就能碎掉一个人的喉咙。经过长期的训练,骨头裂开又愈合,这双手很适合抓握、折断、搬动重物,总之能做好一切脏活累活。
这是一双低贱的手。
低贱的手竟然也有机会。
纤细的腰,他一只手就握住了。隔着已经非常柔软的昂贵衣料,这只手能分辨被闷在其中的肌肤应当更为细腻。可能是被掌心的厚茧磨到了,她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哪能放过这种机会,贱丨狗就是要抓住一切机会攀咬,所以当时他故意将手贴得更重,用粗糙的部分慢慢地磨。
无意识地抬起手,拇指指腹蹭过自己的下唇。竟然又被勾回了当时,不过禅院甚尔暂时放任。
昨天那个吻的触感还残留在那里。
软的,甜的,像以前吃到过的奶冻,软而弹,很容易被他这种嘴巴大的人一口吞进腹中。
那是他的初吻。
禅院甚尔在禅院家活了二十多年。
在这二十多年里,他打过无数场架,挨过无数次打,身上的伤疤新旧交叠,有些已经褪成浅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泛着暗红。他睡过各种各样的地方,训练场的长凳、杂物间的角落、冬天稍微暖和一点的锅炉房。他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穿过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做过所有能让他活下去的事。
他长了一张好脸,生了一副好身材。在禅院家没有人看得起他,但出了这个宅子,外面多的是不知底细的女人愿意贴上来。
昨天他表现得像个经验丰富的混蛋,但他确实没有接吻过。光是活着就已经足够筋疲力尽了,那种暧昧享受的事从前哪里轮得到他呢。
禅院甚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淡的哼笑,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知道女人的嘴唇是什么味道,竟然还是被人强吻。
被一个娇滴滴的、恶劣的大小姐,就这样强吻了。
他的舌头能填满她的口腔,被撑得无法合拢,那些无法储藏的津液就只能往外溢。才刚刚流出来,就很快被他的唇瓣蹭开,到处都湿漉漉的。
接吻的技术真差。
禅院甚尔唇角扬了一下,这应该也是五条光希的初吻吧。
一个连接吻都不会的大小姐。
一个连接吻都没有试过的废物。
还挺配的。
禅院甚尔把毛巾甩在肩上,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上有几个低等级的咒术师正在搬运训练器材,看到他出来,条件反射地往两边让了让。
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仍旧是那种熟悉的鄙夷,但没有人敢和他对视。既怕他,又觉得他不过是个没有咒力的废物,连讨厌都不能光明磊落。
轻视、厌恶、恐惧,偶尔掺杂着一点施舍般的同情。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过不了多久,他就不用再看这些人的脸色了。
大小姐可能不过是一时兴起,觉得他这个没有咒力的废物很新鲜,等新鲜劲过去自然就会去找下一个消遣。但仅仅是这一段时间也足够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没道理不抓住。
舔了舔嘴唇,禅院甚尔离开了这个地方。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禅院家大门外。
五条光希坐在后座,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发尾。
她是来接禅院甚尔的。
虽然约好的是三点,但是网上的攻略说早一点来会显得她比较有礼貌。
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五条光希的视线被车窗外的动静吸引了。虽然贴了防窥膜,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是她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场景。
有人出来了,但不是禅院甚尔。
他换掉了昨天那身居家服,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小袖,外面披了一件同色系的羽织。金发被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那双上挑的绿色眼睛。耳垂上新换了一对黑色的耳钉,在日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禅院直哉。
打扮得有点骚气的禅院直哉。
隔着防窥膜,两个人的视线有一瞬间的相对。
禅院直哉的目光落在车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没有家纹,不是禅院家的车。停在这里真是碍事,现在什么杂七杂八的人都敢来他禅院家门口了吗?
正想让仆人去把那辆车撵走,这车的车窗却忽然降了下来。
少女的面颊暴露在他的视野之内,禅院直哉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春日下午的阳光是蜜糖色的,洒在她的脸上,发丝都被染得浅金。肌肤胜雪的白显得她唇瓣更红,微微凹陷的眼窝和挺翘的鼻梁又制造出阴影。什么都没装饰,反而艳丽逼人。
她今天没穿和服,而是穿了一套纯白的裙装。浅米白色的羊毛小开衫,里面是纯白的连衣裙。长发都盘了起来,只有几缕松散的碎发垂落,看起来很乖。
乖?
禅院直哉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先是错愕,然后是阴沉,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恨。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五条光希为什么会在这里。眼底的阴郁越积越多,禅院直哉想把她从车里拖出来,然后狠狠地教训她。
又来勾引禅院甚尔了。
上午才交换了联系方式,下午就这样迫不及待地送上门来。一点都不矜持、不检点、不要脸。作为女孩子难道不知道应该等男人主动吗,她这像什么样子!
“直哉哥哥。”
无视了他的面色,五条光希趴在车窗边上,笑眯眯地开口。
“下午好呀。你要出门吗?穿得好正式哦。”
禅院直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车,再从车移到她的脸上。昨日累积的各种怨愤到现在还没能消散,今天上午受辱的事更是让他怒恨交加。
语气冷得彻底,禅院直哉面无表情:“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呀,嗯……我在这里等直哉哥哥哦。”
五条光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紧绷的脸,笑意更深了。来都来了,逗一下。
“看到直哉哥哥这么的……神采奕奕,我很满足呢。”
心跳顿了一下,禅院直哉猛地错开了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掌攥紧,他抿唇。声音压得更低,齿间挤出的话像是淬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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