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大清的朝堂进入最凛冽肃杀的清算时刻。康熙深知民间连年灾荒、赋税沉重、人心浮动,又逢储位剧变、流言四起,唯恐底层积怨滋生乱事,遂在废储诏下未几,连下两道圣谕,恩威并施、安天下、肃朝纲。
第一道是减免南北多省来年赋税、蠲免历年积欠钱粮。直隶、山东、江南、湖广等连年受灾、粮价高涨之地,尽数豁免来年正税,停征苛捐杂税,对流离灾民开放官仓续粮安抚。旨意一出,天下万民称颂,紧绷数年的民间戾气骤然松解,朝堂剧变带来的动荡人心,被帝王仁政稳稳按住,杜绝了天灾人祸叠加引发的民间动乱。
恩以安民,严以肃吏。紧随其后,第二道密旨送入六部与宗人府:彻查太子旧党,凡与胤礽私相往来、书信勾连、依附站队、曾受东宫举荐者,逐名清查、从严处置。
自九卿重臣、翰林清流,到地方督抚、府县官员,但凡沾东宫旧迹,无一幸免。革职、降级、流放、永不录用,层层清算、步步剥离,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太子派系势力,被连根拔起、彻底肃清。朝堂百官人人自危,无人再敢私结朋党、妄议储位,偌大朝堂,一时噤若寒蝉、风声鹤唳。
就在朝野清洗如火如荼之际,一桩陈年贪腐大案审结落锤,再度震动满朝文武,便是蓝理贪腐案。
蓝理任职地方期间,疏于吏治、私吞库银、纵容下属,贪腐罪证确凿,按大清律例,本当革职问斩、抄家追责、以儆效尤。可康熙念其早年随施琅跨海征台、浴血沙场、收复疆土,是稳固东南海疆的开国功臣,战功赫赫、劳苦功高,不忍以一过而尽毁其一生功勋。圣心权衡利弊,最终法外开恩,免其死罪,撤除一切地方实职,调入京城闲散看管,保留虚名俸禄,禁锢京师、不得外放、不得干预政务、不得交接外臣。
此案处置极有帝王章法:不废国法、不斩功臣、不寒旧部之心,既肃吏治、又存仁厚,让满朝文武皆知,圣心公私分明、功过两论,无人可倚老卖老、恃功妄为,亦无人会因一错尽掩平生功绩。
朝堂风波未歇,地方灾情再起。入秋以来,江南骤逢连日暴雨,江河泛滥、堤坝崩决,沿江州县良田淹没、屋舍倾颓,无数灾民流离失所,粮路断绝、饥寒交迫。地方急报日夜飞驰入京,水患危急、民生垂危,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值此朝堂大清洗、诸事纷乱之际,康熙断然钦点雍亲王胤禛,全权督办户部漕粮、统筹江南赈灾一应事务。
一时间,户部重担尽数压在胤禛肩头。清点京仓漕粮、调度南下船只、分派赈灾官员、核定灾情等级、严防官吏克扣、安抚流民百姓,桩桩繁琐、件件紧要。白日里他入宫领旨、对接六部、周旋百官、核定章程,入夜后独坐书房核对账目、批阅文书、拟定赈灾条款,日日操劳至更深漏尽。
废储之后,诸王皆在观望蛰伏、各寻出路,唯有胤禛依旧恪守臣道、实心任事,不结党、不钻营、不观望,于大乱之中稳守本分、安抚民生,一言一行皆落在圣心眼底。可越是圣眷渐浓,越是身处风口浪尖,朝野目光尽数聚焦雍王府,窥探其一举一动、一丝一毫。
白日朝堂风雨凛冽,入夜后的雍王府,却独有一方温柔静谧。
秋夜深沉,月色如水,洗尽白日喧嚣肃杀,小苑梧桐疏影摇曳,晚风微凉、灯火可亲。连日操劳,胤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底覆着淡淡青黑,周身裹挟着朝堂沉淀的冷寂风霜。可每当踏入这方小苑,满身杀伐疲惫皆会悄然消融,只剩平和安稳。
钱晚柠依旧夜夜守候,烹好茶、温好宵夜,静静等他归来。自废储诏书落下、朝堂彻底洗牌,她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夺嫡乱世,自此方才拉开序幕。太子落幕、储位悬空,八爷党伺机而动、十四爷蓄势待发,诸王争锋、百官押宝,而胤禛身处棋局正中,前路步步荆棘、步步惊心。
更让她心头警醒的,从来不是朝堂派系的明枪暗箭,而是根植于雍王府深处、最难以割舍、也最容易反噬的隐患:年氏一族。
待下人尽数退远、院门紧闭、周遭无半分耳目,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二人眉眼沉静温柔。避开所有窥探、所有规矩、所有体面束缚,二人终于得以卸下白日所有伪装,于寂静深夜缓缓深谈,剖白心底最深的筹谋与惶恐。
钱晚柠端起温热清茶,递至他掌心,语声沉静通透,无半分娇柔怯懦,字字皆是长远思量:“如今太子已废、朝堂大换血,诸王皆在蓄力,朝野目光灼灼,皆盯着储位空悬之机。旁人只看见爷圣眷优渥、差事在手、步步稳妥,可我看见的,是年家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刃。”
胤禛指尖微顿,抬眸望她,眼底深沉如水,静静听她续言。
“年羹尧镇守川蜀、手握重兵、节制一方,军功太盛、锋芒太露,素来恃功自傲、行事张扬,不懂收敛蛰伏。朝堂之上,但凡有人想要攻讦、构陷四爷,无需寻别的错处,只需一句‘外臣结党、藩王私连武将’,便可置我们于死地。”
“除此之外,年熙滞留京城、心怀偏执、野心暗藏,屡次挑拨离间、暗中构陷,游走诸王之间、两头下注,看似无根无凭,最是擅长借风作乱、散播流言。年家一外一内、一武一诡,看似是四爷最坚实的助力,实则是最容易引火烧身的祸根。”
她目光澄澈,句句戳中核心要害,将旁人不敢言、看不清的深层危机,尽数摊开在灯火之下:“如今朝堂清算太子余党,正是风声最紧、圣心最忌结党之时。我们若继续一味倚仗年家,便是自授人以柄、自陷危局。可若骤然疏远、弃之不用,又会寒了外戚之心、断了边关助力,反而落得得不偿失、进退失据。”
胤禛闻言,沉默良久,眼底疲惫尽数褪去,只剩深沉了然。这些利害纠葛,他并非不知,只是从前尚存人情牵绊、分寸顾虑,不敢彻底摊开、狠下心制衡。他半生谨慎、步步为营,躲过无数朝堂风波,却唯独对年家,始终留有柔软余地。
可今夜月下,听她条理清晰、通透冷静的剖析,所有迟疑、所有牵绊,尽数烟消云散。
“那依你之见?”他低声问询,语气里没有半分王爷威仪,只剩全然的信任与托付,是放下所有城府、所有身份,纯粹的问询与倾听。
钱晚柠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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