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鼻被温热的掌心死死捂住,力道蛮横,截断了钱晚柠即将脱口的惊呼。刹那间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脊背绷紧,浑身汗毛直立,本能的惊惧让她下意识抬手挣扎,指尖奋力抵着对方的手腕,想要挣脱桎梏。
可下一瞬,鼻尖萦绕的清淡墨香、书卷气混着冷冽的草木气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垮大半,剧烈的挣扎缓缓停歇。钱晚柠微微抬眸,透过巷中微弱的天光,看清了眼前之人清隽却阴鸷的眉眼。不是旁人,正是屡屡作祟、执念难消的年熙。
看清来人,心头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冷寂与厌烦。若是陌生歹人,尚且有性命之忧,可若是年熙,他筹谋已久、步步纠缠,所求从不是她的性命,而是倾覆她的安稳、撼动雍王府的根基。
年熙见她已然冷静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缓缓松开捂住她口鼻的手掌,动作干脆。
“不必挣扎,我无意伤你。”他语声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侧身微微抬手,做了一个引路的姿势,“随我来。”
钱晚柠敛去心底所有波澜,压下方才受惊的余悸,面色沉静地抬步向前。她已然落入对方圈套,此刻慌乱无用,唯有冷静对峙,方能全身而退。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环境,此处是一处僻静的宅邸后院,院墙高耸斑驳,青砖铺地,墙角生着少许荒草,看似荒废清冷,却打理得干净规整,院角栽着几株半死的梧桐,檐下挂着褪色的旧灯笼,僻静隐秘、与世隔绝,显然是年熙特意寻来的独处之地。
年熙步履沉稳走在前方引路,穿过狭长的穿堂、低矮的月洞门,不过片刻,便从幽深僻静的后院绕至前厅。这里并非寻常民居,竟是一处隐于市井深巷的雅致茶馆,前厅开阔敞亮,桌椅规整、干净素雅,远离主街喧嚣,少了市井嘈杂,多了几分静谧私密,最适合藏人、听事、散播风声。
他未曾在前厅停留,径直抬步踏上木质楼梯,楼板轻响,直达二楼雅间。雅间临窗而设,视野开阔,窗棂敞开,恰好能将楼下大堂的景致尽收眼底。屋内陈设简单清雅,一桌两椅、几盏清茶,无半分奢华装饰,素净得恰到好处。
年熙从容落座,抬手执壶,为钱晚柠缓缓斟上一杯温热的花茶,茶汤清澈透亮,花香浅浅萦绕,冲淡了方才小巷幽暗带来的压抑阴冷。
“坐。”
钱晚柠立于窗前,身形未动,全然无心饮茶休憩。她眸光低垂,透过敞开的窗棂,静静俯视楼下大堂。偌大的茶馆前厅,座无虚席,无数布衣百姓、市井游人、闲散士人齐聚一堂,人人端坐,目光灼灼,尽数凝望着高台之上的说书先生,气氛肃穆,鸦雀无声。
大堂中央的木台之上,说书先生身着素色长衫,手持醒木,神色激昂、吐字铿锵,正滔滔不绝讲述着近日京城朝堂秘事。他极为谨慎,句句隐晦、字字遮掩,隐去了所有王公皇子的名讳、官职与身份,只用“朝中储贰”“边关重臣”“亲贵挚友”代称,看似市井闲话、野史闲谈,实则句句有据、桩桩直指近日朝堂风波。
他先说储君德行有亏、久失圣心,数次行事僭越、暗结私党,储位摇摇欲坠、大势将倾;又言边关大将手握重兵、权倾一方,与京中亲贵重臣往来过密、私相授受,君臣猜忌渐生,朝野非议四起,长此以往必生祸乱。言辞婉转迂回,却含沙射影、指向性极强,句句贴合当下朝堂局势。
楼下百姓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不明朝堂深层纠葛,只当是新鲜秘闻、市井奇谈。可钱晚柠立在二楼窗前,字字入耳、句句清晰,瞬间便看透了这出精心编排的戏码。
所谓的说书闲谈、市井流言,全然是年熙一手策划、刻意编排。借说书人之口,将太子失势、胤禛与年羹尧往来过密、私结外援的流言大肆散播,渲染二人功高震主、触犯君忌的舆论,层层铺垫、步步构陷,彻底搅动民心与朝堂风向。
耳畔醒木轻拍,流言蜚语层层递进,裹挟着无形的杀机,悄然蔓延。
身侧,年熙端起刚斟好的温热花茶,再度递至钱晚柠面前,姿态从容、好整以暇,眼底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静静审视着她的眉眼神情,不错过她半分心绪波动,似在欣赏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局。
“听见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轻蔑,“如今满城风雨,人人皆知。太子大势已去,废储不过朝夕之间。雍亲王深耕朝堂、手握朝权,年大将军坐镇西南、手握重兵,你以为的安稳根基,早已是朝野非议的众矢之的,深陷猜忌泥潭。”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蛊惑与引诱,试图动摇她的本心:“你如今回头,尚且来得及。你深得胤禛信任,是他心尖之人、枕边最亲之人,若你愿里应外合,借他的信任暗中助力,扶持十四爷上位,来日新君登基,你不仅可保自身安稳、全身而退,更能得一世尊荣,何须陪着胤禛困死在棋局之中,坐等祸事临头?”
这番算计,精准毒辣,妄图以前程大势动摇她的立场,离间她与胤禛的夫妻情深。
钱晚柠闻言,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清淡凉薄,无半分慌乱,亦无半分动容,眼底只剩透彻的漠然。她抬眸看向年熙,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这说书先生言辞凿凿、条理分明、句句引经据典、蛊惑人心,倒是和你当年中举时的策论文风一模一样。”
“你最擅长这般冠冕堂皇、看似公允的话术,瞒得过市井无知百姓,哄得住趋利附势的俗人,却瞒不过圣上,更瞒不过朝堂诸公。”
她眸光锐利,直直看穿他所有算计:“你以为借市井说书、散播流言、搅动舆论,便能颠倒黑白、构陷重臣、左右圣心?年熙,你太自负,也太心急。天子英明睿智,洞察世事人心,朝堂是非、臣子心性,圣上心中自有一杆秤,岂会被区区市井流言、说书戏文蛊惑?你这般刻意造势、玩火构陷,终究是玩火自焚,自取灭亡。”
字字铿锵,彻底击碎年熙自以为精妙的布局。
年熙面色骤然一变,眼底的从容笃定瞬间碎裂,掠过一丝狼狈与阴翳。他强压心底愠怒,强行稳住神色,冷声扬言道:“你冥顽不灵、不识时务!跟着胤禛,前路荆棘密布、祸端丛生,他日储位之争落幕,他必败无疑,你终究落得一无所有、身败名裂的下场!”
钱晚柠闻言,只觉荒唐可笑,淡淡反问:“那依你之见,依附八爷、投靠十四爷,便是万全出路?”
她步步紧逼,语气清冷通透,彻底戳破他的虚妄算计:“八爷党结党营私、笼络群臣,早已失了圣心,大势渐去;十四爷纵然圣眷正浓,却心性浮躁、耳根太软,向来只会借势牟利,从不会真心信你、容你。你辗转诸王之间、两头下注、趋炎附势,看似左右逢源,实则人人皆可弃你、人人皆不信你。”
“你说到底,终究是年家人,根系年氏。若非你步步针对、执念生恨,本该坐享家族荣光、安稳立身,何苦这般偏执疯狂,害人害己?”
不等年熙从错愕与震怒中回神,钱晚柠不再多言半分,亦不留恋此地分毫。她转身抬步,身姿挺拔清冷,不慌不忙踏出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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