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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安永三十年

定远城·定远州州府衙门

陈县丞和大牛经过三天的快马奔波,在第四天的下午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定远州州府衙门门口。

定远州辖内虽然是大多为贫困的下县,但州府所在的治所定远城还是比较繁华的,同样,作为附郭①的定远县也是州内最富裕的县城。

县衙同在定远城内,以安国这里东为尊的格局,东内城的中心是州府衙门,西内城的中心则是县衙衙门。

陈县丞和大牛刚在州府衙门下马,衙门守着的衙役立马就认出他了,连忙进去一个人通报,另一个人还是依照规矩核验了陈县丞两人的身份。

不过守门的衙役看到陈县丞那一身沾满泥土,又带着补丁,还洗得发白的常服,不由得挑眉——

倒不是奇怪陈县丞穿得“破烂”,而是疑惑他怎么有胆子穿成这样:往年可都是其他县城的县令或县丞这副打扮过来给州丞,州牧大人哭穷的。

周县令和陈县丞两人可从来不敢这样做。

要问原因,倒也简单:没底气。

是的,相比其他的那些已经摆烂的县城里的县令和县丞们,安远县的两位就十分格格不入了,活像是刚科举的年轻学子——有冲劲,又胆怯。

对惠民有一股一往无前的冲劲,又对不了解的上峰没有对抗的底气,容易露怯。

过去周大人虽然是同进士出身,但师门出身都很一般,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助力,面对州府里的各位大人自然是没有底气的。

陈县丞就更是如此了,一个寒门中的寒门童生,能当县丞都是因为定远州这里实在没人来。

换个地方,当私塾蒙童的启蒙先生都不够格的。

州府的守门衙役也算是父传子的行当了,周县令在安远县二十年,守门衙役也是从年少时见大的,这位老县令三年前离任的时候,他家老父亲还感慨过呢。

衙役同样看着陈县丞从还算年轻一路变得现在这般老态。

说起来,他也不过才刚四十出头罢了。

衙役想到自己的孩子都已经十一了,心内不由感叹时光易逝。

一个多月前安远县才来了一位新科女状元,他也是见过的。

那位女状元倒是好相貌,也长得高,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一看就是“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至于说州丞和州牧说起的这位女状元精通六艺,州府衙门里都没有几个人相信的。只觉得是州丞和州牧过于感慨而说出的夸张之言。

反正守门衙役心里是不相信这位新科女状元能干出什么事儿来的。

这不,刚履任不久就告了病——说是核查丁口辛劳导致身体虚弱,病重需要休养,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会又让陈县丞带着那么一个目不识丁的粗苯衙役过来,想也知道是为了今岁的秋赋来的。

守门衙役看着陈县丞不由心头一软,低声道,“陈大人,您先到一旁的门房里歇会吧。”

跑了这么一路,还是先歇口气吧,不然一会都怕您撑不住直接倒下了。

陈县丞眸光微动,含笑道,“多谢小哥,不过我还是到公房候着吧,毕竟秋赋是大事,不可让州丞大人等待。”

守门衙役一听只能叹气,“那行,大人请。”

将陈县丞的官帖递回去,陈县丞接过收好,带着大牛就进门,来到西边的州丞办公区,在一旁的公房门口等着了。

州府衙门很大,足有五进,头两进都是办公场所,第一进分了两块,东边是州牧办公所在,西边就是州丞办公所在了,再就是几个临时仓库。第二进是州府的大堂,也是明堂,专门审案用的。

第三和第四进就是专门留给州牧州丞两位及其家眷居住的区域。

同样是以东尊的格局安排:东边是州牧家眷居所,西边是州丞家眷居所。

最后一进则是州府的常平仓等仓库。几进院落都有回廊连通,陈县丞两人就站在廊下。

州府衙门里的其他人见了也都见怪不怪,认识的都会打声招呼。

州丞所在的公房就在眼前,人来人往的,过了一会才有人出来请陈县丞进去。

陈县丞提前拿出那两本奏疏,带着大牛就进了公房。

“下官安远县县丞陈铭初见过州丞大人。”

“卑职安远县衙役方大牛见过州丞大人。”

两人进来在书桌前三步站定,微微躬身抬手行礼。

州丞乔维翰一边看着手里的公文,一边淡淡道,“是来交《纳赋奏呈》和《秋赋申详》②的?”

陈县丞双手呈上奏疏,应了一声,“是,大人,此为县台③独孤大人病中亲笔所书的今岁《纳赋奏呈》与《秋赋申详》。”

乔维翰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一蹙,示意一旁的师爷接过来。

柳师爷接过两本奏疏,交给了乔维翰,乔维翰看了一眼奏疏上的字,微微点头,赞了一句:“好字!”

随后翻开一看奏疏录目④,顿时眉头一跳,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幻了一瞬,淡淡道,“今岁安远县竟然如此艰难?”

他怎么就不信呢?

往年可没见安远县有过丝毫哭穷的意思——那些周世安提的什么逃户愈多之类的,不是正常的么?自己不想办法,只想着怎么朝上要赈济,州府又不是金山银山,哪里来的钱粮去赈济?

再说了,定远州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穷的下县并不仅仅是安远县一个,给了安远县那其他的给还是不给?

要都给,那他这个州丞去哪里扒拉钱粮?

索性谁也不给,直接省事儿。

至于说逃户过多,最终县都成了空城?

空就空咯,大不了就得个京中申斥,贬职,总比做了之后,没得好不说,还要劳心劳力,最后被京中那群大人们狮子大张口。

州牧大人马上就要致仕了,自己到时候稳稳的就能升上去,这个时候闹什么呢?

不过底下人要是每个人都跟安远县似的,那也不行。

赋税该交的还是要交的,直接一粒粮,一根草都不交就过分了。

所以乔维翰还是对着陈县丞施压了。

陈县丞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那眼眶说红就红,眼泪说来就来,还把站在他身后的方大牛给吓了一跳。

陈县丞声泪俱下地哭道,“大人,安远县今岁实在艰难啊!若不是独孤大人辛劳核查丁口,期间自掏腰包买了些将将发霉的陈粮给大家吃了一口,县里百姓已经要易子而食了啊……”

方大牛:!!!

大人,您怎么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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