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奚凛穿上陈错的衣服,贴好陈错的面皮,再次进了宫。
这回他终于不用再扒送菜的牛车,而是光明正大大摇大摆地入了宫门,直往安帝寝殿而去。
才到殿前,就见数个皇帝亲卫在附近值守,一个将军打扮的人正在殿前徘徊,那人一见他来,登时皱起眉头,怒斥道:“为何来迟?!”
奚凛看了他一眼——之前他跟踪这些人多时,知道此人是统帅这支亲卫队的将领,姓魏,三十多岁,武艺过人,为人正直,但脾气不大好。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将军,属下昨日休沐,今早……起晚了,故而来迟。”
“……起晚了?”魏将军震惊地看着他,不禁感叹右相塞进来的人就是不要脸,竟敢用这种荒谬的理由搪塞他。
他额角青筋直跳,碍于在皇帝寝殿前,艰难忍下一句已滚到嘴边的大安雅言,斥道:“违反军规,目无法纪,自己滚下去领二十鞭子!”
奚凛:“……”
早知道他就该杀这一个,自己当将军。
他站起身来,就要下去领罚,却忽然听得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一早便这般聒噪,发生何事?”
魏将军立刻收敛了怒火,冲来人抱拳行礼:“回禀陛下,是臣管教不严,正在惩处下属,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晏桓似是刚刚起床,语气还带着迟睡倦起的懒散,像是不愿抬脚般,靴底贴着门槛堪堪擦过,金线刺绣的墨色衣摆也跟着流淌而来,缓缓停在两人面前。
奚凛抬起头。
面前的男人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与貂裘的毛领融为一体,他双手拢于袖中,长身直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奚凛再抬头。
安国的人,身量都这么夸张吗?
刺杀令上写,安帝身长八尺四寸,之前他始终未能近他的身,只远远观望,尚未有太多实感,只觉得他被一众侍卫簇拥时鹤立鸡群,现在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这种身高带来的差距就变得极为直观。
他自认为自己的身量在夏国已经相当出众,每次执行任务总要猫着腰以免暴露身形,但和这安帝一比,竟差了他半个头还多。
那身量惊人的皇帝又向前一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薄唇动了动,不紧不慢地询问道:“惩处?他犯了什么错?”
奚凛被迫仰头与他对视,只觉这人的五官比画像上更锋利些,唇边挂着的一抹笑意缓和了眉眼的冷峻,却仍不让人觉得和善,反倒透出几分傲慢和戏谑。
被他自上而下地这么一扫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奚凛莫名感觉如芒在背,竟有种一切都被看穿的错觉,本能迫使他动了动手指,几乎想去摸腰间的刀。
好在魏将军的声音及时制止了他:“回陛下,今日该他上值,他却因起晚来迟,按照军法,该罚二十鞭子。”
“你们卯正换值,也不过迟了半刻钟而已,”晏桓道,“天气寒冷,晨起困难,人之常情。魏将军,对待手下何必如此苛责?”
魏将军听了这话,眉头就是一皱:“陛下,军有军规,要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自由散漫,还怎么保护陛下!若因他一人来迟,致使守备疏忽,害陛下身陷险境,臣万死难辞其咎!”
奚凛:“……”
晏桓看向怒气冲冲的魏将军,无奈一叹:“话虽如此,可他们都是右相给孤的好手,右相一片好意,孤怎能不领?将军若罚了他,岂不是让孤寒了右相的心?”
魏将军听他提起右相,登时更生气了,指着奚凛的鼻子:“陛下可知,此人仗此身份,三天两头混出宫去,昨夜定又是去和哪个相好私会,致使今日晚归!此等目无军纪之人……”
晏桓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面上笑意渐渐淡了:“将军所言,孤已知晓,你且退下吧。”
“……”魏将军狠狠瞪了奚凛一眼,冲晏桓一抱拳,愤然离去。
奚凛:“。”
看得出来,这右相果然是安帝心腹,手下人都这么无法无天了,安帝竟不舍得罚。
这两个一丘之貉,什么样的国君,就有什么样的臣子。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思索一番,奚凛借坡下驴,冲晏桓抱拳行礼:“陛下,今日来迟,确是属下之过,属下甘愿受罚,属下昨夜出宫,正是为了与那……相好的一拍两散,属下保证,绝不再犯——请陛下责罚。”
他说着便要跪,晏桓虚扶了他一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错。”
晏桓瞄了一眼他的腰牌,笑道:“今日休沐,孤不愿见血,这二十鞭子就免了,你既有悔心,不如将功补过——孤看你顺眼,接下来三日,你都随孤左右,护驾御前吧。”
奚凛:“……”
还有这等好事?
三天,够杀他一百次了,这安帝虽百毒不侵,脑子却不怎样,如此引狼入室识人不明,也难怪会重用赵让仪那等佞臣。
之前觉得此人危险,果然是他的错觉。
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谢陛下。”
晏桓点点头:“进来吧。”
奚凛在一众同僚不解的目光中欣然随皇帝入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入了任务目标的寝宫。
第一次来,他在殿前匆匆而过,第二次来,他在房梁上蹲守了一整天,却不见皇帝踪影……事不过三,这次,他无论如何也要让安帝血溅于此,一雪前耻,保住自己刺客生涯未尝一败的美名。
几个宦官簇拥着皇帝梳洗更衣去了,奚凛站在殿中,左右环顾,忍不住感叹这安国的皇宫确实比他们夏国的更气派些,脚下的地砖乃是上好的青石铺就,光可鉴人,门窗梁柱皆由朱漆,就连一盏最不起眼的宫灯,也是戗了金的。
只是……这殿内为何如此冷?放眼四望,竟看不到一尊火盆。
不多时,安帝梳洗完毕,乌发已束,那股倦懒之气退去了不少,奚凛瞧着他,总觉得这人比刺杀令中描述的更年轻一些。
刺杀令上写他三十有二,今日所见,却像二十七八。
不愧是一国之君,保养得挺好,听闻安国皇室好用牛乳洗面,寻常人家一辈子都喝不上一口,他们却拿来洗脸甚至洗澡。
不过,抛开这点不谈,这人长得确实不错,在他过往十年百十个刺杀对象当中,也算是上上等了。
这样的人,死状不好太惨烈,他愿意给他留个全尸。
“怎么还站着?”晏桓瞥他一眼,“过来。”
虽然不知道他叫自己干什么,但奚凛还是乖乖跟了上去,他现在是个听话的护卫,离皇帝越近,刺杀越方便。
一缕香味飘至鼻端,内侍们鱼贯而入,在桌上摆好了早膳和碗筷,奚凛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食,心下了然。
原来是邀请他吃饭,早说啊,虽然他早上已经吃过了,但刺杀是个体力活儿,食物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
正准备挑个好位置坐下,却见晏桓往自己身侧伸手一指:“站这儿。”
奚凛:“?”
晏桓:“你是孤的贴身护卫,不得离开孤身旁三尺,听明白了?”
奚凛:“……”
所以,是要他站着?
皇帝吃着,他看着?
他手指动了动,又想去摸腰间的刀了,视线一扫,先将周遭环境收入眼中。
附近共有六个内侍,两个在近前,四个在稍远处,就算六枚暗器齐发,也难在同一时间杀死所有人。
一旦被逃出去,定会有人高呼“有刺客”,皇帝的亲卫队还守在门外,尤其是那个看他不顺眼的魏将军,在缉拿刺客这件事上一定不遗余力,到时候把宫里所有的卫兵都招来,他实难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既然如此……
他忍。
他老老实实地走到皇帝身边,规规矩矩地站定,假装自己是个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好侍卫。
晏桓漫不经心地搅着碗里的粥,视线却落在奚凛身上,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护臂中藏了袖箭,至少能发射三支。
衣服里还有一打暗器,可能是飞刀,也可能是飞镖。
腰带内侧别了一把匕首。
至于腰间挂着的这把刀……甚至不是军中制式,卫兵无法私下将军备带出皇城,据眼线来报,前夜陈错离宫时,身上未佩刀也未披甲,而今日清晨他回到皇宫,身上却多了一把刀。
那便只能是现在这个“陈错”自己带来的了。
晏桓眉梢微不可见地一挑。
如此破绽百出,竟也有自信进宫行刺?
这佩刀的方法也有些与众不同,寻常人右手使刀,会将刀佩在左腰,而他却将刀佩在了右腰,方才屡次想要拔刀,动的也是右手,可见不是左撇子。
那便只能是因习惯——檐上雪惯使双刀,十年来仅有的几次目击,目击者都称他将双刀佩在腰后,想必早已习惯了反握拔刀,改不过来了。
今日虽只带了一把刀,想要伪装自己不是檐上雪,却终究百密一疏,败给了自己的习惯。
晏桓实在没忍住,唇角翘起了一点,许是弧度太大,引起了奚凛的注意。
奚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笑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在偷偷看他,看个没完没了,现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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