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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读信

姜南迷迷糊糊的画了押,领走了芸娘的包裹,包裹很轻,可以一只手轻松拿起,但许是这么些天被芸娘沉重的思念感染,她又觉得这包裹在怀里重若千斤。

抚恤金有五两银子,也就是五千文钱,换成了碎银,包在包裹里头,上头的信是芸娘丈夫生前让人为他写的最后一封。

这封对任何人都可有可无、不甚起眼的信件,就这样被朝廷的许多其他信函压在了最下面。姜南想人命就这样不值钱吗?还是普通人的命真就这样可有可无?

可是大家都在努力的生活,芸芸众生的日子,慢慢倔强着,向上的活着。

“姜娘子,你这么快就办好户籍啦?”财叔晃动着牛鞭,时不时轻轻抽打以一下前头慢悠悠移动的老牛。他一路问候了姜南好几句,姜南在牛车后头坐着静悄悄的,也没回他。

他觉着有点奇怪,扭头见姜南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裹,眼神怔怔的,还以为她没办成事,年纪还小没去过衙门里头太紧张了,于是又问道:“姜娘子是没办成户籍吗?其实无需过于担忧,村里许多人都知你的情况,要是还愿意留在村子里,里正想必不会太为难你的,待年纪到了相看个好人家,嫁人了一辈子也就有了依靠。”说着又大声喊她,“姜娘子?”

姜南脑中空空,耳朵只听得有人在旁边儿嗡嗡响,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财叔跟她说话,她强笑道:“财叔您说什么?”

财叔挠着头,说道:“我问是不是没办成户籍?若是办不成也不要难过。”

“啊,这个呀,办是办成了,只是……”

姜南将要去茶山当两年职业采茶女的事儿简单描述了一遍。

财叔道:“这样也好,我说小女娘们有个手艺是十分不错的,赵二娘的媳妇会织绢,在织坊里头无需风吹日晒还能拿到工钱,你们这些小女娘还会采茶,如今也是个傍身的去处,周把头人真不错。”

他感慨万千,想想自家若不是家境稍殷实些,买了头漂亮的大水牛,如今也没这头老牛为自己赚些脚钱,想着想着,他爱抚着摸了摸老牛光滑的牛屁股。

姜南谈致缺缺的,财叔还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这头老水牛如何勤苦,这几年勤勤恳恳的翻种了多少亩地,从最初买这头水牛的你来我往,几番周折,讲到水牛如何为家里立功到现在还能拉车。

许是财叔实在过于热情,姜南也逐渐听得入神,不知不觉,老水牛的脚步便慢慢晃到了村门口。

“姜娘子,到啦!过几日你上茶山还需要车不,我也可以拉你过去。”财叔热情地建议。

姜南知道财叔拉一趟车也就一两文的脚费,想着到时可能需要带些衣服被褥,便回道:“好呀财叔,那我过两日去家里喊您。”

财叔忙笑呵呵应下,挥着鞭赶着车,搅弄着尘土往家里的方向去了。

不同于姜南初来桃溪村的那日,这次走在路上,依旧有打闹的娃娃、匆匆回家的种田人,而她也成了村里的一员。

许多人认出她后,同她打着招呼寒暄几句。

“姜娘子回来啦?去县里啦?”

“这两日没见你卖豆腐啦,还有些不习惯呢。”

姜南点点头,便问:“芸娘自己没挑着担子卖豆腐吗?”

那人答:“打理春麦啦!侍弄着地呢,不得闲。”

湖州的地一般是麦稻两种,一年都不得闲,姜南放眼从田埂望去,麦苗在春风拂动下微微摇晃。

她点点头,“是,地里也得看着。”

“几日不吃你们家豆腐还有点怪想的,明儿做不?”那人又问。

姜南急着想回家,便答:“明儿挑担子,若有就会叫卖,我先回去啦!”

说着边招呼边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一进院子,阿枣望见她就伸手喊着:“南姊姊要抱抱!”

姜南把包袱往旁边儿一丢,伸手去抱蹲在地上玩小木棍的阿枣,用她的脸不住地蹭她软呼呼的小脸蛋,后又“啵唧”亲了两口才算完。

“哎哟,脏兮兮的,走咱们打水洗手,我给你去拿更好玩的玩具。”

阿枣听有更好玩的玩具,立马把地上随手捡的小木棍丢了。

芸娘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这么快回来啦!事儿办成没有?”

姜南边洗阿枣的小手边道:“办成了!一会儿吃饭了跟你说。”

芸娘听完转身又回厨房里头忙餔食去了。

姜南像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头变出了小风车,举到阿枣跟前,“阿枣,瞧这是什么?”

阿枣乐得直拍手,“风车!风车车!我要玩!”说罢就伸手去要。

姜南道:“还不谢谢你南姊姊。”

她对着风车吹了口气,风车“呼啦啦”地开始转了起来。

“谢谢南姊姊!”

“诶,真乖。”

吃饭时,姜南掏出买的东西一一说了,随后才郑重地拿出芸娘一直盼着的家书。

芸娘做饭时看姜南没说什么话,以为不成了,谁知她真的拿到了三郎的信,一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有,竟真有信!”

姜南心里这才有点忐忑了,其实她已经忐忑了一路,路上一直想知道要不要把真相告诉芸娘,只是芸娘刚与丈夫成亲,没过几日甜蜜的日子,便离了家,时隔一年多,好容易有了消息,却令人心碎。

芸娘不识字,她拿着信反反复复翻转着看,手触摸上去,仿佛想要用手指去感受信被写下时的心境。

“我去找里正,帮我念信!”芸娘脸上欣喜,“腾”地一声站起,就要大跨步出门找里正。

可刚出厨房门,瞧了眼天,看着要愈来愈暗,又担心夜间走石子路会摔着。还怕太晚打扰到里正。这么纠结来纠结去,变成了焦急地在厨房门口徘徊踱步。

天色倒是越来越黑,姜南原先一言不发,她在回来的路上,把代表锡赉的明显标志一一藏进了包袱里,换了个布袋子装那些碎银子,现在瞧芸娘这样期待着急的样子,她更不敢把她丈夫离世的事情告诉她,害怕她接受不了。

“来,我看看吧,我给你念。”

姜南的声音很轻,但周围太安静了,芸娘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又惊又喜地问道:“姜娘子,你认字?”

姜南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平时也爱写写书法,繁体字什么的都是课堂基本的要求,所以她才会这样说。

“认得一些,只要不是复杂的字,你拿来我给你念吧。”

姜南在这这么久了,芸娘却从来不知道她识字,想想也确实是,每日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忙家务劳动,家里连个像样的带字儿的物什都没有,哪里来的机会知道她认不认字。

不待细想,芸娘把信郑重地交到姜南手里,坐下一脸严肃地准备听姜南念信。

阿枣过来抱住芸娘的腿道:“阿娘,是阿耶吗?”

“是,阿枣也来听听,是不是想阿耶想的紧呀?”

阿枣娃娃其实根本就没见过她阿耶,只是芸娘夜里念的紧了,阿枣渐渐懂事以后,见别的小娃娃都有父亲,才逐渐知道原来阿娘每晚夜里喃喃自语想念的都是她的父亲。

但她还是很乖巧的点了点头,说道:“阿枣想阿耶了。”

芸娘把阿枣抱起来,轻轻放在腿上,母女二人一脸真诚地看向姜南,等着她念信。

信上的字是非常规范的行楷,偶有丝连,想是为了高效地完成书写。

”芸娘,职在戍边,经已二载,思慕无宁,比不奉海……”

三郎的开篇,就是无尽的思念,虽是冷冰冰的字,芸娘却读出了密密麻麻的相思,她的眼泪便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字到此处,便是概述自己的情况,“三郎说他不缺吃穿。”姜南捏着信纸,其实不大相信他这样说,他用了好几行字表达对芸娘和家乡的思念,轮到他自己时,却用“一切安好”这样的字眼匆匆概括,出身江南的人,怎耐得住边境的苦寒,风沙呼啸,满面的干与冷。

芸娘喃喃道:“安好就好,安好就好。”

姜南继续道:“他问阿枣是否长高,二年没见应是会走路,甚至会替阿娘烧火了吧。家中的田亩,想必也已插秧……“

“插秧?这封信原已是这么久了吗?冬去春来,不仅插完了秧,连稻子都收了呢。”芸娘掰着手指默默计算着三郎写这封信的时间。

姜南清了清嗓子,“今又被节度使差往北庭,关河万里,不由己身……”

末了,一句“等我回来。”留下芸娘在默默沉思。

这封家书无比珍贵,写的虽是些日常琐碎,但所有浓烈的情感都深深藏在了这些质朴的问候中。

芸娘道:“原来是换了地方,难怪这么久都没来信了。”

姜南细想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调营了,才有可能让芸娘的丈夫在日夜兼程又缺衣少食的情况下,殒身他乡。但芸娘心思单纯,她只听到了丈夫说很好,让她等他回来,所以还是很开心,甚至开始期待下封家书的内容。

姜南还是忍住了,从包袱里找到重新包好的五两碎银,递给芸娘,“这是军饷,芸娘,你收着吧,有了这钱,今年也不必为春税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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