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正殿里才正式见到了这名年仅十二岁就敢孤身出使六国的少年,我仔细地打量他,他比我小两岁,但看不出任何孩子气,身量已经是个少年了,着深色长袍,五官极淡,头发却极黑,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打下一片浓密的阴影,看上去竟有些安静,丝毫无法想象他凭口舌说服别人的场景。
“琇姬殿下,相国大人。”
左相的确存了几分惜才与培养之心,他拍了拍巫山离的肩,“王上命你继续当琇姬殿下的伴读,你可知晓?”
巫山离道:“谨遵王上喻旨。”
左相笑容愈发慈蔼:“十二岁拜上卿,放眼六国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你这样,不过这是你该得的,王上惜才,但怜你稚龄,这段时日就陪琇姬殿下好好上学吧。”
我一时有些搞不懂让他陪我上学到底是奖赏还是惩罚。
巫山离并未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个比我还小两岁的孩子在这样的年纪已经有了不可思议的成熟,他走到我面前,我忍不住挺直了腰杆,“琇姬殿下。”巫山离道,“还是像以前那样吗?”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以前总把功课往他那里一扔什么也不管的事情,望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我一时有些羞愧。
左相见我们相处还算愉快就笑道,“我听说你们家有一座藏书阁,昔年你祖父搜遍天下孤本藏于阁中,真有这回事?”
巫山离侧身露出半截平静的脸庞,这个孩子身上有股让人信服的气度,明明他还那么小,比我还矮上半个头,但当他用那双极黑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人的时候,就会忍不住让人随他一起平静下来。
“祖父爱书,常在我幼年教我读书,可惜几年前家中发过一场大火烧光了半个藏书阁,阁里的孤本没有救回来多少,祖父为此哀悼了许久,险些一病不起,前年去世的时候还惦记着要我重建藏书阁。”
左相默然了会,叹了口气,“可惜我前些年只去拜访过他一回,那回见他身体尚可,还有力气与我论法,没想到已是永别。”
巫山离淡淡道,“生老病死,人世常态。”
左相笑着望了他好几眼,他之前都是用一种平视的目光望他,可是这回却仿佛真的在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句话你说不合适。”
巫山离静思片刻,朝他拱手道,“受教了。”
“你和琇姬还有玦公子年纪相仿,几人之中你年纪最小学问却是最高的,玦公子有七年未进学,琇姬顽劣,王上命你当伴读的用意你可真的明白?”
“明白。”巫山离点了点头,这位六国最年轻的上卿望了我一眼,“我会教好琇姬殿下和玦公子的。”
我忽然察觉到,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有资格教我和玦两位王室血脉的。
让一个比我还小的少年这样对待使我心情有些微妙,我抿着唇,巫山离又望了我一眼,“殿下精于数数,书法更是得相国大人真传,但人非全能,我亦不精于骑射,往后只能尽力陪伴殿下左右,若有松懈之处还望殿下指出。”
我的心情忽然变好了些,即使是巫山离这般的少年天才还不是有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我强行按下去忍不住往上翘的唇角,有些高兴但不想表现地那么明显,只能故作大方道,“我骑射也不行,玦自小身体不好也没上过几次马更没拉过几次弓,往后我们只能共同进步了。”
父王让巫山离当我的伴读我猜测还有磨练他的意味,毕竟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让他在我身边待几年再真正入仕那时朝堂上议论的声音也会少很多,我觉得左相也有观察他的意思,虽然左相说要收他为徒但左相的弟子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我以前就很好奇为何堂堂相国大人如此来者不拒,我也不知道他收徒的标准是什么,有时朝堂上有些官员想拉拢他就把自己的孩子送去他门下他也不拒绝,有时看到路边有个乞儿随口聊了几句竟然也记作了挂名弟子。
左相的确有很多弟子,但真正能得他真传的少之又少。
我并不需要去学堂进学,从来都是老师们来我的宫殿授课,我乃秦王独女,人人皆知我的近臣定然会是未来朝堂的肱骨之臣,因此我从来不缺人讨好。父王在这方面对我很严格,能陪在我身边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就连我的陪读也是精挑细选。
巫山离的确是个天才,博古通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日我竟从来都没注意过他,到底是我太不把人放在眼里还是他存在感太低我也不得而知。
我特意去求父王召令让嬴玦能够进宫和我一起上学,毕竟他是我的弟弟,虽然我们之间隔着七年的未知时光但我总想着离他近些。
说是上学其实是巫山离为我们二人陪读,我仗着没人敢得罪一向不学无术,嬴玦缺了七年的课重新捡起有些困难,所以每日都是先生在台上唉声叹气认命地讲解台下只有巫山离一人在配合,我打瞌睡的空当看到嬴玦竟然在发呆,于是忍不住朝他扔了个纸团,嬴玦被我砸地一愣,台下一共就三名学生因此我做什么都十分明显,然而先生们只能被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爱读书但没想到七年不见嬴玦也变得不爱读书了,我记得他小时候每回上课都极为认真,六七岁的年纪就能把《春秋》《左传》这类的东西背地滚瓜烂熟了。
嬴玦打开纸团,发现里面什么也没写,只画了张笑脸,他看了我一眼,我朝他露出个笑脸,他不知为何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我有些纳闷,怎么才七年他就对我这个姐姐如此生分起来了,我在课上百无聊赖地打瞌睡,时不时看一眼发呆的嬴玦或是瞄几眼正襟危坐的巫山离,先生爱点巫山离回答问题,因无论提什么问题巫山离都胸有成竹对答如流。
这衬得我们两个愈发不学无术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有些不高兴了,但现在不知是不是有弟弟陪伴的原因我竟然觉得没有什么了,我还趁机给巫山离也扔了个纸团,台上的老师眉头直跳,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巫山离打开纸团,里面依旧是我画的笑脸。我打瞌睡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了自己一下,睁开眼发现是个纸团,我狐疑地扫了眼嬴玦和巫山离。
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一行漂亮的字:兰膏所托,宵中不寐。
我左看看右看看,猜出大概是巫山离的字但没猜到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把它扔给了嬴玦。
不一会儿嬴玦朝我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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