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宋府喧嚣热闹的宴席早已散尽,初春的晚风带着微凉的寒意,卷着一丝残留的酒香,悄无声息掠过朱红回廊。
不久前,后院池塘边孟映雪与宋知瑶二人落水的闹剧,终究还是没能捂住。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宋府上下便无人不晓,尚书府两位小姐在后院起争执落水。
此事顺着宴席的喧闹悄然传开,落在一众赴宴的达官贵人耳中,让素来最惜声名的吏部尚书宋言正,颜面尽数扫地。
孟映雪一身月白色素裙,步履轻缓地踏过青石板小道,去往主院书房。
她先前被丫鬟从冰冷的池水中捞起,一身罗裙浸透寒凉,发丝湿漉漉黏在惨白的脸颊边,模样十分狼狈。
回院更换干净衣物后,刺骨的寒意早已褪去,唯独她心底那片沉郁的冷,分毫未减。
行至书房门外,守门小厮垂首退避,孟映雪伸手推开半掩的门,抬脚跨进了屋。
暖融融的烛火扑面而来,驱散了廊下的微凉。
书房内檀香袅袅,萦绕在精致的雕花书架之间。案上整齐堆叠着书卷,笔墨规整。
屋中三人,各有神态。
主位上的宋言正一身华丽锦服,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怒意,周身气压极低,显然是被那场闹剧气得不轻。
他身侧立着的宋知瑶,早已没了平日里娇俏骄纵的模样,鬓发微乱,眼底蓄着委屈的水光,肩膀微微耸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
而靠窗而立的是宋知逾。
他身姿挺拔清隽,墨发束得整齐,眉眼清浅温润,看似一派温雅公子模样。可那双深邃的眼眸,自孟映雪掀帘而入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黏在她身上,一分一毫都不曾挪开。
孟映雪心头澄澈,早已洞悉这位表哥藏在温润表象下的病态执念,却始终故作不知。
她垂着眼帘,长睫纤长如蝶翼,温顺地敛去眼底所有幽深晦暗的算计,微微行礼,声线轻柔温软:“舅舅。”
乖巧安分,温顺无害,是她这些年来刻在宋府人心中的固有模样。
宋言正抬眼,望着她,语气沉厉,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今日玉兰园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如实道来。”
话音刚落,一旁蓄势已久的宋知瑶立刻抬步上前,红着眼眶哽咽开口,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添油加醋。
“爹!是孟映雪不安本分!”她声音尖利,伸手指着孟映雪,满是委屈地控诉道:“她独自一人在玉兰园抚琴,分明是刻意在那里等候,借着琴声引来谢二公子!女儿上前劝阻,她非但不知悔改,还心生怨怼,狠狠将女儿推入池塘之中!”
一番话颠倒黑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把孟映雪说成了不知廉耻的女子。
书房内的檀香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宋言正本就因府中失礼、沦为旁人谈资而怒火中烧,听闻此言,脸色瞬间铁青,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孟映雪,厉声质问道:“知瑶所言,可属实?”
威压骤然覆下,寻常闺阁女子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可孟映雪心中毫无半分惧意,只恰到好处地蹙起眉峰,一双清澈的杏眼瞬间氤氲起薄薄水雾,满眼无辜委屈,模样柔弱得不堪一击。
她微微屈膝,语声轻柔,带着些许茫然与委屈,娓娓替自己辩解道:“舅舅明鉴,映雪万万不敢做出此等失礼之事。今日映雪只是如平日里一般,前往玉兰园抚琴散心,并未作出任何出格之举。更何况映雪根本不认识什么谢二公子,也压根不知谢二公子会途经园中,更无刻意等候勾引之说。”
话音稍顿,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怯懦,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晦,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语气好似是无心提及一般:“倒是知瑶表妹……今夜在谢二公子面前言语失当,举止失礼,多有莽撞唐突之处,惹得谢二公子颇为不快。映雪本想着私下劝慰表妹几句,免得她再失分寸,丢了宋府体面,未曾想……”
她话未说完,留足了遐想余地。
既洗清了宋知瑶给自己泼的脏水,又轻轻一语,点出了宋知瑶真正失礼、贻笑大方的实情。
孟映雪知晓,他这个舅舅,自己虽然没什么本事,却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要重,这一顶帽子扣下,宋知瑶可惨了。
一旁静默伫立的宋知逾,闻言缓缓开口,声线清泠平稳,字字确凿:“爹,映雪表妹所言属实。那时候我就在玉兰园,看得真切。是知瑶出言无状,惹怒谢二公子,与映雪表妹无关。”
他的目光再度落回孟映雪身上,看着她泪眼朦胧、温顺委屈的模样,眼底的沉暗与偏执愈发浓烈。
他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
听到自己一向最信任的嫡子证实此言,再想到宴席上宾客窃窃私语的模样,宋言正心头怒火瞬间翻涌而上,脸色十分阴沉,眼看便要动怒发作。
就在此时,孟映雪再度轻声开口,软糯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得让人心软。
“舅舅……”
她微微侧过白皙的侧脸,将左颊全然展露在众人眼前。
娇嫩细腻的肌肤上,一道清晰可见的五指红印赫然显现,在莹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刺目惊心。
“我好心规劝表妹,不想表妹一时气恼,不由分说便打了我一巴掌。”她垂着眸,声音轻轻发颤,柔弱无骨,“我未曾躲闪,也不敢与表妹争执。可表妹依旧怒气难消,执意要将我推入池中。我当时慌乱无措,为免落水,只能紧紧攥住表妹的衣角,拉扯之间,才连累表妹一同失足落水……从头到尾,我从未有过半分推搡表妹的念头,更不敢存心陷害。”
言语之中,是何等的无辜与委屈,姿态柔顺至极。
可这番温柔软糯的话语,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软刃,精准无比地捅进宋言正的怒火里,彻底引燃了所有积怨。
宋知逾眸光骤然一沉,落在那道巴掌印上的目光冷得刺骨,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戾气。
孟映雪眼瞧着自己的这番话奏效了,内心不免冷哼:宋言正一向是最在乎脸面的,今日这事闹到如此地步,他定会惩罚宋知瑶一番。
听到孟映雪的话语,一旁的宋知瑶彻底急了。
她性子本就急躁骄纵,藏不住半点情绪,见孟映雪颠倒黑白、扮可怜博同情,瞬间气急败坏,全然失了大家闺秀的仪态,尖声辩驳:“我没有!爹!她胡说八道!是她陷害我!是她自己故意落水栽赃我!孟映雪你这个贱人,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骗人!”
她越急越乱,语无伦次,言辞粗鄙又失控,这些话语落在宋言正耳中,只留下愈发浓重的烦躁。
失态至此,孰是孰非,早已一目了然。
孟映雪依旧垂首立在原地,肩背微颤,一副被吓坏的柔弱模样,轻声细语地补了最后一句:“舅舅若是不信,可传唤当时在池塘附近值守的丫鬟婆子。今日设宴,各处院子的下人都在,众人亲眼所见,断然不会有所欺瞒包庇。”
这话分寸绝佳,坦荡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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