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被发现,便不必遮掩。温寂月索性攥紧不具名,沿着石梯一步步走上石台。
山风卷动周围松柏,送来冷冽的水气时也送来令人安心的松香,温寂月还闻道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混在松风里,携带着那冷风也不那么刺骨了。
温寂月走上石台,在距他十步处停住。那男子转过身来,他生得轮廓锋利,眉骨高隆,一双剑眉斜飞入鬓,自带威严。
面如琢玉,偏偏线条紧敛利落,不见半分柔和,金冠束起已有几分霜色的长发。
男子目光落在温寂月身上时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并未开口,反而垂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不具名,剑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抬眼,目光重又落回她脸上。
温寂月收敛气息,先行礼数:“草民参见陛下。”
君元禧微微抬手扶住温寂月的手肘,没让她拜下去:“徐离雁。”
温寂月一怔,意识到君元禧是在唤自己,抬眼望进一双深沉的眼瞳里,即使此间山风罡烈,这位帝王依旧屹立如故,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度。
而君元禧同样也在打量着她——她的眉眼实在与那位故人太过相似,像到只需要一眼,就能将多年旧事再次翻出,有些时候他午夜梦回,甚至会疑心那人从未走远,依旧住在京城那座宅邸里。
他临帖,那人习剑,偶尔会惊得满树橙花簌簌落满他砚台里的墨,他恼了片刻还不见那人来道歉,便只能自己拂去裹着浓烈香味的花瓣。
待指尖沾了黑墨,他就会看见那人眼里一闪而过的促狭,简直顾盼生辉。
“此地是徐离氏世代隐居之地,名叫归云天。”君元禧眺望云海,“归云天不迎外人,却世代奉君命,这是徐离氏与邶朝昭烈皇太后立下的誓约。”
“徐离雁,”君元禧收回目光,“你可愿随朕回京?朕许你千金厚禄,封侯拜将。”
温寂月心头一震,却是脱口而出:“草民不愿。”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怔住了。
而这位帝王却不怒反笑,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朕料到了。”
“罢了,朕在山下等你,平安归来。”君元禧缓步迈下石梯,风骨清俊,广袖翻飞,温寂月立在石台上,看那道身影没入山石。
温寂月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石台另一边。
石台高耸于云海之上,四野空茫,而另一侧依旧余一条石阶延申而下,云雾翻滚间,温寂月根本看不见尽头。
她拾阶而下,越往下雾气越浓。温寂月心下一凛,抬眼看向四周苍木,树影在周围扭曲,其间隐约传来琴声,似有若无。
温寂月当即闭眼,默念清徽宫的静心口诀。此处高峭陡立,稍有不慎便会坠落崖间,粉身碎骨。
温寂月一边走一边以不具名轻敲探路,终于在一处石阶前停住,不具名猛地敲在一块青石之上,果然那虚渺的琴音随着青石碎裂而消失。
他们利用山间自然的构造去布阵,借风声穿过石隙制造乐曲,引人心神涣散,再有地势陡峭,稍有不慎便踏空坠落。
还好西南四个门派常互遣弟子游学,温寂月也曾习过清徽宫的心法。
再往前走,温寂月又破了几个阵法,手法各不相同,却都精妙绝伦,她在避开一处暗刺时竟也不慎划破腕骨,她简单包扎后又继续往下走。
直到深入山谷间,一泊清泉明亮如鉴,倒映着上方苍翠。温寂月蹲下身,掬起一捧泉水濯洗腕间伤口,一缕血丝散入清泉。
林间飞鸟倏然四散,翅声掠过水面,搅碎了倒影。
温寂月当即起身,不具出鞘,翁然一声长鸣。
恰恰一声长啸自高处破空而来,温寂月挥剑横挡,她只觉得一道黑影笼罩着她,待剑刃撞上来物,鸟类坚硬的利爪衔住利剑,力道之大立马将温寂月整个人从地面提起。
温寂月腕间的伤口被撕开,顿时血流如注,当她抬头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头顶一撮雪白翎羽的巨鸟,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温寂月被拎至半空,剧痛钻心,又被巨鸟猛地一甩,整个人便朝着崖壁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温寂月手中不具名重重扎入崖壁,此剑锋没入石壁半寸,没有道理能让一只禽鸟轻易叼起。
当那猛禽再度俯冲而来时,温寂月才看清那两只利爪竟以铁丝缠绕,那铁丝已然开裂几处,渗出一点暗红。
温寂月借着山岩一蹬,跃出数丈,躲开巨鸟的羽翼,而那巨鸟立刻调转方向,利爪擦着她的肩头而过。
温寂月落在开阔的草地上,一踩潭中一截粗壮树木,浮木骤然弹起半截,四散的水花扑在巨鸟的羽毛上。
禽类的本能让那巨鸟动作稍顿,挥翅试图抖落水珠的一瞬,温寂月足尖一点,借力腾身而起,剑尖本来直指它的喉颈,却在看到那一直紧缚它的铁丝时偏开,改以剑身斜拍鸟首。
巨鸟长啸一声,身形失衡,栽向潭边浅滩。
一击即中,温寂月也骤然力竭,从半空坠下,单膝砸在浅滩碎石间。
一声骨裂脆响从温寂月膝下传来,她紧咬下唇,忍住那痛楚,撑起身来去寻那巨鸟。
巨鸟半边身在落在水潭里,它扑腾着翅膀,却再难挣离水面,每动一下便渗出更多血水。
原是那铁丝的断口牢牢扎在它的腹中,它一动弹便牵扯出更多的伤口。
温寂月一瘸一拐地走近,剑尖挑断那几圈铁丝,一个眼神落在那利爪之上,巨鸟似通人性一般,竟然慢慢不动了,将鸟喙垂在她足尖。
温寂月蹲下身,一根根为它挑去铁丝,又细致为它清去伤口里的碎铁,倒了七八瓶药粉才将巨鸟身上的伤口止住血。
天色渐黑,林间盘旋起了狂风,又将雾气卷回谷底。
温寂月将外衫撕开,把鸟腹那道最深的伤口裹紧,再撕一截系在自己腕上。
看着逐渐聚拢的雾气,温寂月只能一边拖着残腿一边寻找可供过夜的背风处。却无意间发现了两片山崖间天然的石缝。
温寂月侧身挤了进去,里面还算干燥。她在此处石缝间静坐一夜,时刻警惕着并未入眠。
天将亮时,温寂月拾起包袱往外走,却见石缝前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一只野兔,还有几个野果。
温寂月环视四周,果然在山腰一棵苍木的枝桠上望见巨鸟的身影。它看见温寂月出来,便咕咕叫了两声,与昨日的凶猛模样判若两样。
温寂月怔了怔,将野果收入包袱,把野兔留在原处。那巨鸟却振翅掠下,用喙叼起野兔,重新放到她脚边,又退开两步,歪着头看她。
温寂月被风扑了一下,早上随便挽的发髻便散开。
巨鸟又咕咕叫了两声,道歉般用头顶着那节发带推到温寂月脚边。
温寂月又随意绾了绾头发,坐在溪边处理完伤口,又生火将野兔烤了。
她捡起几个野果,看清上面的齿痕,面上一僵。
抬眼去看那巨鸟,便见它低头整理羽毛,将那些凌乱的翎羽一一理顺,温寂月总觉得它动作间好似心虚的要当作浑然不知。
温寂月还是有些下不了口,放下野果就听那巨鸟又咕咕叫唤起来。
温寂月不理它,它便不停歇。正好野兔冒出焦香,温寂月撕下一条兔腿,扔在巨鸟身前,它便立刻不叫了,低头叼起兔腿,三两口吞下。
吃完野兔,温寂月站起身,看向那巨鸟:“我要走了。”
巨鸟歪头看它,禽类清亮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它便往远处走了几步,振翅飞走。
温寂月继续顺着舆图往东走,穿过一片错落的密林后,脚下的腐叶藏着陷阱,温寂月须得细细分辨才能避开。
当她再度看到开阔的视野时,才发现头顶一直盘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是那只巨鸟,见她抬头,它又咕咕叫着。
温寂月忽然明白这巨鸟发出的音节都极有规律,想来它是经人豢养的猛禽,可惜温寂月不懂它的语言,只能从它的行为里知道它在为自己引路。
温寂月跟着它走了一日,这路上的机关陷阱果然再也没碰见过。
直至一方石隙又出现,温寂月会意,顺着石隙往前。
迈出石隙的那一刻,满目苍翠撞入她的眼帘。
可是这些苍翠却全是荒芜的绿,草木长得茂盛,却听不见其中的鸟叫虫鸣。
农田被野草吞没,石屋被藤蔓覆盖。
这里就是归云天,曾经在世人眼中令人神往的阆苑仙乡,如今却静谧死寂,再也不见人烟。
温寂月立在田埂上,往上看去,山腰云雾间隐约现出飞檐翘角,那是徐离氏的屋宇。
她朝那处走去,顺着一层又一层的石阶往上,屋檐之下的铜铃开始一声又一声震响,敲在温寂月迈出的每一步上。
直到立在石门之前,温寂月却不知该如何进入。那只巨鸟又俯冲而下,用利爪踩住石门旁一个隐在绿叶后的铜环,用力一扯。
石门大开,温寂月入目便看见精美的阁楼亭台,廊柱接连不断,历时许久却依旧不见任何腐朽。
隔着年岁似乎都能看见那辉煌的光景,温寂月看着那些雕梁画栋,彷佛还能看见昔日在此间往来的人影。
她不由自主的一一走过那些长廊、水榭、曲桥,在一处种满莲花的院子里停下脚步。心中似有所感,温寂月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里面精美的帐幔垂落如旧,妆台上散落的几只珠钗微微蒙尘。而在窗台下,剑台上从上往下放着数柄长剑。
温寂月都不需要拔出来,只从那剑鞘便能认出这几把长剑皆是世间名剑。
抽中其中一柄长剑,果然在剑名旁看到了刻着的“徐离缘”三个字。
温寂月指尖抚过那个名字,目光变得柔和,再度看向屋内陈设时,带着眷念。
这里是徐离缘的旧居,母亲离开归云天前都在这里生活,这里面的一切都保存得极好,因此温寂月都能看见枕边那只布老虎,还有柜中的旧衣。
原来母亲喜欢浅粉色的衣裳,首饰偏爱玉簪,八宝柜里还有几个木雕,雕工极好,活灵活现。
温寂月拿起木雕,点了点那晃动的脑袋,小人憨态可掬地朝温寂月作揖。
她登时笑了出来,尾音却带着细碎的哭腔。
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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