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翡翠打包票也是有原因的。她当然有办法能让孟容曜上秋狩陪侍御前的名单:因为管着名单的人刚刚被她大骂了一通,还留了一块令牌在她手里呢。就算她不找他,他也要来找她的。
所以她二话不说,只派了个人往韦思谦家走了一趟,问:“韦少爷是不是遗失了一块令牌?”
韦思谦也是拿这两个人一点办法没有。一个是顶头上司,惹不起的“霍哥”,另一个是把他的“霍哥”骂得狗血淋头的“翡翠姐姐”,谁他都惹不起。本来在旬休,也只能乖乖进宫去报信。
霍怀恩这几天都在宫里没出去。官家都纳罕:“这是怎么了?怎么去了一趟寺里,忽然抱起窝了?”
宜妃娘娘其实并不清楚,只当他又和萧承泽打架了。弄明白萧承泽没受伤后,也没管这档子事了。倒是有天太子殿下来给官家请安,看见霍大人抱着手站在宫里的合欢树下,有些奇怪,笑着问道:“霍大人有什么需要解忧的事吗?”
霍大人这人挨翡翠的骂也确实不是冤枉。他说是纯臣,其实棋路飘忽得很,滑不留手,哪怕是中宫几次起了拉拢的意思,也没成功过。
这次也不例外。就是心绪不平的霍大人,也仍然是一点亏不吃,笑着反问太子道:“下官其实只是还好,不知道殿下是不是想要无忧无虑呢?”
他反应又快,嘴又锋利,还带着笑问,不折不扣说出了“无忧”两个字,太子也只能吃了这个暗亏,笑了一笑,进去请安了。
官家春秋正盛,没有什么事是不知道的。霍怀恩不过早上顶了太子一句,他中午就知道了。他向来惯着霍怀恩,午膳也让他陪着,笑着道:“这宫内朕也待得腻烦了,还是你们去寺里玩了一趟,发生不少精彩的事。”
他是为了点霍怀恩,没想到无意伤到了另外一位。宜妃娘娘本来在旁边用午膳,听到这话,吩咐宫女:“等会记得把宫里的梅花都换了,我原配不上这么好的花。”
这宫里真是人人会打哑谜,霍怀恩说“无忧”,宜妃娘娘说“原配”,言语官司打得精彩。官家也无奈笑了,伸手摸了摸宜妃娘娘的手道:“怎么又生气了?”
宜妃娘娘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霍怀恩一眼,把官家的手甩开了。虽然没说话,但霍怀恩懂她的意思:当着晚辈的面呢,像什么样子?官家自然也是笑呵呵的,不说话。
霍大人自己也知道待不住了,草草吃完饭出来,又在树下看花。没多久,官家就逛了出来,道:“人人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也许是今天的言语官司打多了,把官家的诗兴也打出来了。其实官家也没说错,从秋狩以来,京中确实萌动着一股春日般的气息。赵泓安和杨琼章那两位就不说了,连萧承泽这种不通人性的野兽也在那学人谈情说爱。霍大人想到这,只觉得手又痒痒了,打定主意今天又寻衅去定国公府滋事,惹他和自己打一架才好。
其实翡翠说的也没错,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官家这样的笑面虎,自然也教出霍怀恩这种坏徒弟。
当然师徒二人都觉得自己可是清风朗月了。霍大人也如同平常人家刚刚羽翼丰满的徒弟一样,不肯轻易请教师父,掩饰道:“没有的事,我不是从凝翠寺好好地回来了吗?”
官家见状更来了兴致,立刻在树下石桌坐下来,宫女围着过来摆茶铺褥子,官家还亲自给霍怀恩斟了一盏,道:“坐下说吧,这世上还有事能难倒我们怀恩?”
霍怀恩这时候反而话少起来。他穿着锦袍,手搁在石桌上,手指修长,拨弄着茶盏,活脱脱五陵年少风流俊彦的模样,伺候的宫女都偷偷看他。
官家看在眼里,忽然道:“我看张女官就挺好的,把她赐给你做解忧花好了。”
帝王总是这样的,尽管兴致来了爱模仿寻常人家模样,但偶尔一句话还是露出本色来。霍怀恩习惯了,倒是不怕,看宫女神色一变,知道她们在担忧张女官,于是笑道:“圣上快别替我招骂了,等会宜妃娘娘啐我的时候圣上又不管了。”
官家哈哈大笑,道:“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宜妃也管不了呀。”
霍怀恩知道官家的耐心也差不多了,看了一眼殿内,确定了宜妃娘娘不在,于是惆怅道:“只是觉得这世上女子的脾性真难捉摸,好也不行,坏也不行。不知道赵泓安怎么伺候得那么好。”
他也真是坏,这时候还不忘告赵泓安一状。官家一听,更觉得有年少风流追逐女伴的况味了,于是笑着教道:“你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总要让着女孩子的,能服软就多服软,难道跟自己心上人还要争个输赢不成?”
“知道了。”霍怀恩道:“怀恩谨遵圣上教诲,以后也是名师出高徒了。”
他也是胆大,最后还笑官家一句。官家笑着起身道:“这小混蛋,连朕也敢取笑。”旁边的宫女也跟着笑,顿时其乐融融。
霍大人眼尖,起身也是因为看见了韦思谦在那探头探脑。捕雀处虽然得天子信任,但能像他这样出入宫闱还是独一份。他匆匆去见韦思谦,更坐实了宫外有事的情况,连宫女都偷偷打量,想知道霍大人口中连他都捉摸不透的女子到底是谁。
其实要是翡翠在这,只怕要冷笑出声了。这对师徒真是个顶个的假,霍大人自己恶人先告状就不说了,官家也是太看得起自己。他整天在宜妃娘娘宫内扮演惧内的富家翁扮得起劲,实则让过一次没有?远的不说,梅瓶的事到现在就当没发生过,也不给宜妃娘娘主持公道,也不见补偿,哪里看出帝王的深情了?也是宜妃娘娘大气,只提了一句就算了,换世上任何一个女子,能受得了这份鸟气?
世上最睚眦必报、最喜欢寻衅滋事还装无辜、脸皮厚到最后竟然还觉得自己委屈了的人,非这师徒二人莫属。
但光这样假来假去也不是正事,霍大人看似请教了一番,其实也不过是哄官家玩罢了。真正解决正事还得把韦思谦叫过来,两人在宫外夹道里说话,韦思谦把翡翠的话说了一通。霍大人品了品,得出结论:“她大概是觉得骂我骂重了,所以准备跟我找补一下,解开误会。”
韦思谦虽然至今也没有订亲,但也不是个傻子,认真道:“大人,我觉得不像。”
“你知道什么?”霍大人信心满满:“翡翠是当家的人,不会这么小心眼,对卢家都有礼有节的,还能真恨上我不成?”
霍大人于是满怀希望地出了宫,回家换了锦衣骏马。也不去别的地方,知道赵泓安正在乐游原上办宴席,带着韦思谦杀了过去。果然萧承泽和孟妙常都在,翡翠当然也在。赵泓安倒还好,他反正是和光同尘的,不与霍怀恩争长短,笑着迎客。
英武郡王府虽然王位传了五代传没了,但品味是最好的时候,毕竟五代积淀,选在水边的芦草荡办宴席,正应了《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芦苇白得像雪,一条河流蜿蜒,像极了萧承泽那天钓鱼的河岸边。显然赵泓安的品味虽好,还是跟萧承泽学了不少。
霍怀恩也是故意惹事,翻身下马。赵泓安请他入席饮酒,他只笑:“不必了,还有两个人要抓呢,我在这逛逛就回去。”
翡翠在孟妙常身后,冷眼旁观他惹是生非。赵泓安虽是主人,也不能只防着他一个人。到底被他走到萧承泽边上,问他:“定国公看我的马怎么样?上个月刚到京中的。”
萧承泽抬眼看了看,道:“不怎么样。”
“官家赐了名,就叫‘飒露紫’。”霍怀恩故意惹他:“以后你的飒露紫得改名了。”
萧承泽今天带的就是飒露紫,还好放在河边吃草去了,不然光冲这个,定国公就得给他一顿。
“确实也是。”韦思谦也不怕死,还在旁边附和:“胡马不管多好,在京中养了几代就不如当初了,除非定时送去塞外配种还差不多,这一批进贡的胡马都是跟野马配出来的……”
“你忘了,定国公不能轻易出京。”霍怀恩笑眯眯:“但我可以代劳。我明年春天也要去一趟关外,顺便把你的马带过去就行……”
“哦,你去关外干什么?”萧承泽冷冷问他:“配种吗?”
韦思谦拿了酒在喝,听到这句话直接喷了出来。霍怀恩也不是不生气,但还是笑眯眯道:“定国公整天和马玩,说话还是太野了点。还好今日两位郡主不在,不然得多受冒犯?”
这话其实是语带威胁了。上次两个郡主也是他招来的,也难怪萧承泽的眼神一瞬间冷下来。翡翠远远看着是时候了,上去道:“国公爷,赵世子问你要不要去钓鱼?”
“不去。”萧承泽眼也不看她一下,眼睛只盯着霍怀恩,实在渗人,野兽捕猎也不过如此。
“那真可惜了。”翡翠淡淡道:“国公爷不去,树顶上的松塔谁来摘呢?”
看着萧承泽这样的家伙也露出一瞬间的心虚来,真是有意思的事。他甚至没有再盯着霍怀恩,而是默默走开了,还是走向赵泓安的方向。
霍怀恩顿时大为赞赏。
“到底是‘翡翠姐姐’厉害。”他笑着道:“连定国公也怕你。”
“我还是没有霍大人厉害,皮没那么厚,扛不了那么多打。”翡翠淡淡道。
“也没有那么能挨打。”霍怀恩皱着鼻子道:“还是很痛的,你看这里,还留疤了。”
他给翡翠看了他左耳上的一道伤痕。就是那天和萧承泽打架,耳朵上留了道小疤,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个耳坠来戴上了,是绿松石的,应该是胡人进贡的。怪不得萧承泽骂他要去跟胡人配种。
他这人真的有点像只毛茸茸的大狗。当然漂亮强壮,但手也贱,非要去惹狼,受了伤又装可怜,骗得人的注意后,又立刻笑起来。让人眼花缭乱,猜不透他到底哪一步是真,哪一步是假。
也许这样让人晕头转向,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翡翠也懒得深究这些,压根不和他闲聊,只道:“霍大人上次说欠我一个人情。这次请大人在秋狩名单上加个人,咱们就两清了吧。”
霍怀恩立刻反应过来:“孟容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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