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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老虎

翡翠一走,孟妙常和柳无忧并没有立刻发现。正如翡翠所说,侍奉娘娘真不是个轻松差使。娘娘可不是一般长辈,君臣有别,要是御前失仪,后果可不只是失了娘娘宠爱,而是连同自家的家教都要被质疑的。京中这些夫人别的不干,就喜欢把宫宴上一点小事引申出极大的意义,要是娘娘表明不喜欢谁,那更是如同尚方宝剑一般。

所以孟妙常早早起来,她知道柳无忧从小养得娇,不惯早起,所以起来时还不忘安抚地摸摸被吵到的柳无忧,道:“没事的,你继续睡,有事我叫你,别担心。”

天光熹微,她在外间点灯梳的头。春锄是好丫鬟,昨天自己跟了一天,跟着爬山上坡的,今天还精神抖擞,教育其他人:“一年也没有几次这样重要的时候,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忙过这几天,要歇多少歇不得?小姐平时那样大方,赏了我们多少东西,我们可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而且人家也带着丫鬟,个个都可机灵了,我们可别给小姐丢人。”

孟妙常听得想笑,隔着窗子约束她:“你别吓她们,该休息就休息,不用紧张。”

她连春锄也让她睡个回笼觉,带着出的门:今日寺里没有其他小姐了,就她们四个和两位郡主,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大丫鬟更是要处处留心,时刻都是绷紧的,春锄要有的辛苦了。

山间早晨清寒,霜还没化。她先在殿门口望了望,远远看见孔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在秋海棠丛边忙活,于是过去请安道:“孔嬷嬷好。”

孔嬷嬷对她向来很亲切,道:“孟三小姐也早,不忙的话,陪我走走,老身刚好在给娘娘采露水呢。”

孟妙常很好奇:“是采了泡茶吗?”

“娘娘用露水明目,是以前的偏方了。”孔嬷嬷道,“娘娘如今还数得清天边的大雁,射得中飞鸟呢。”

定国公府世代将门,骑射是看家的本领,怪不得有些练视力的方子。

秋天的露水少,与其说是采露水,不如说是采霜。孟妙常做事细致,冻得手都红了,才堪堪采了一琉璃盏。孔嬷嬷很满意地道:“姑娘孝心虔诚,不如跟我一起送去给娘娘,刚好能赶上娘娘早膳呢。”

这就是嬷嬷疼她的方式了:给她在宜妃娘娘面前露脸的机会。

谁知道她跟着孔嬷嬷走到娘娘住的正殿庭院中,正好遇见萧承泽从那边走过来。他是练武的人,起得早,眼力也特别好,一眼扫到孟妙常端着的琉璃盏,只当她是被盏中的霜冻得手通红。

“国公爷早。”孟妙常给他问好。他皱着眉头,道:“端的什么,给我看看。”

孟妙常给他看,他顺手就接了过去,自己端着走在前面,神色冷冷的,腿长步子大,孔嬷嬷和孟妙常一路跟也跟不上。孟妙常也习惯了,倒是孔嬷嬷看在眼里,直叹气。

宜妃娘娘果然刚刚起来。萧承泽进去隔着帘子请了安,退了下来,还不忘把孔嬷嬷冷冷扫一眼,大概是觉得她在故意磋磨孟妙常。孟妙常见这误会只怕大了,轻声道:“嬷嬷也是为我好。”

“好什么?”萧承泽问。

他本来生得冷,偶尔脸往下一沉时,更是让人心惊,好看是真好看,吓人也是真吓人,都说他是贵气,其实更像是威仪,孟妙常也是用了很多年才习惯的。

“嬷嬷是想让我伺候娘娘早膳。”她先替孔嬷嬷申冤,然后安抚他,“但不去也是好事,娘娘本来就累,只想清清静静地用个早膳,有外人在反而不自在。”

孔嬷嬷在旁边听得都心软如绵,这么体贴入微,难怪那些长辈们都喜欢她。

萧承泽自己也知道自己没道理,他连尴尬的样子也那么好玩。可惜只有孟妙常看得出来,无忧知道了一定要笑她没出息了。萧承泽这人有点像只大老虎,还是从小就生得壮壮的那种,常人只知道小鹿小兔子可怜可爱,不知道他虽然看起来吓人,其实也只是一只憨憨的小老虎而已。

“午膳时让你去坐娘娘旁边就行了?”他甚至还试图补救,他身上有时候有种一板一眼的认真,像不会开玩笑的人。这时候笑他他一定要生气的,所以孟妙常每次都忍住了。

“那国公爷记得去跟娘娘说……”孔嬷嬷在旁边笑着道。

本来是极好的时候,但没想到玉瑛郡主带着梁静姝过来了。孟妙常看到这个组合就心中一惊。要是玉照郡主和梁静姝也没事,梁静姝拿捏赵瑞真这种家境优渥、直爽娇纵没脑子的女孩子固然厉害,但这种天之骄女身边总会跟着几个有城府的老人,就如同英武郡王老王妃一样,有她看着,赵瑞真也没有真的任由梁静姝摆布,只是让她借点权势作恶罢了。

但玉瑛郡主这种所谓的“聪明人”就不一样了。也许在她看来,是她收买了梁静姝,有了一把好刀。人最怕自满,玉瑛郡主自诩聪明,肯定不愿意听人劝告,这下只怕要出大乱子了。

果然一个照面,玉瑛郡主就不悦地看了孟妙常一眼,道:“国公爷也在这?”

萧承泽是当朝一品的国公爷,比郡主还高些。他又不是霍怀恩,脾气坏是出了名的,只是冷冷道:“郡主有事吗?”

“郡主惦记着山中清寒,所以一早就来给娘娘请安。”梁静姝笑着在旁边圆场,“没想到国公爷比我们还早,可见礼节周全。”

萧承泽是亲侄儿,在这是礼节周全。那孟妙常在这是为什么?她这人讲话总是藏着一层,实在让人防不胜防。要是有孙玉婵这样的打手在,立刻就顺着她的话踩上来了,她还能在旁边装好人呢。

“娘娘在用早膳,你们等会过来吧。”萧承泽一点不为所动,“娘娘难得清静,有外人在难免不自在。”

这是原文照搬孟妙常的话了,孔嬷嬷在旁边听得都无奈一笑,孟妙常也想笑,但忍住了。这样的场合,他们宗室和勋爵高来高去,她在旁边只要自保就行了。

偏偏梁静姝不让她清静。其实她小时候也拿孟妙常当过垫脚石,后来孟妙常凭借自己的聪慧立稳了脚跟,又和杨琼章成了好姐妹,梁静姝才转移了目标,去找别人下手了。

“孟妹妹怎么也这么早?”梁静姝一出手就要见血,“我刚才听见孟妹妹似乎在和国公爷说笑,不知道是什么笑话,让我们也听听吧……”

孟妙常心道不好,刚要阻止,萧承泽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下来,直接回道:“关你什么事?”

这话一出,梁静姝还没怎么样,玉照郡主的眼睛先怀疑地看向了孟妙常。

梁静姝立刻笑得比蜜还甜:“是我失言了。想必国公爷和孟妹妹……”

“国公爷方才在和我说些闲话,涉及娘娘,所以不便告诉梁姐姐。”孟妙常先她一步道,“其实梁姐姐应该也猜到了,要是想知道的话,去问瑞真县主就好了,她应该早就告诉梁姐姐了。”

故布疑阵谁都会。梁静姝想让玉瑛郡主觉得孟妙常和萧承泽有什么,那孟妙常就把矛头转移到赵瑞真身上。梁静姝手段再高超,想要一个人吃两家饭还是有点难的。

她一个人打过许多这种仗,做镶边的沉默寡言的庶出小姐不难,但想要在人群中冒头就难上难,因为有的是像梁静姝这样要踩别人头的人。果然梁静姝就收敛许多,道:“孟妹妹说笑了,瑞真县主正生我气呢,我叫她一起来给娘娘请安她也不肯来,。郡主,咱们先走吧,等娘娘用完早膳再回来。”

两人又带着随从离开了,但气氛被打破,一下子是回不到之前了。

“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跟赵瑞真说过话?”萧承泽等她们走了才忽然道。

这在国公爷已经是极迁就别人的表现了。至少不是刚才当着玉瑛郡主的面说的,不然孟妙常才真要收不了场呢。国公爷什么时候在乎过拆不拆别人的台?

“我骗玉瑛郡主的。”也许是他的偏倚让自己陶陶然了,孟妙常竟然也和盘托出了:“就是想告梁静姝一状而已。”

“就像那天捡秋时一样?”萧承泽问。

孟妙常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耳朵通红。他明白了,那天自己也在他面前告了梁静姝一状。

能跟卢龙弼都周旋得有来有回,还占了上风的国公爷,什么不知道呢?女孩子之间的争斗跟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其实也没区别,他在旁边稍微看一看就懂了。

总是这样,乐极就生悲。孟妙常平日里能言善辩,这时候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是不想争辩了,就让他看到这样子也好,这才是真实的自己……

但孔嬷嬷大概误会了这两人的相处,忍不住在旁边道:“那个梁家的女孩子是有点爱撩闲,孟三小姐倒是一直正派,就是告状,也是对的……”

“那你怎么不去告诉姑姑?”萧承泽打断她的话。

他这人是真的有种天生的坏脾气,好像是从十四五岁开始的,在那之前,只是比常人冷漠一点,现在简直是有点残忍,像只脾气很坏的老虎,尽管知道捕猎的时候要藏匿行迹,但他不藏不露也能把厉害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平时走在林中,总是有点横冲直撞的,连路过的树都要踹两下的感觉。

孔嬷嬷也没想到自己做和事佬还能做出事来,还是被自家少主人莫名其妙地顶了一句。饶是孔嬷嬷在宫中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这时候也有点错愕。

还是孟妙常懂事,笑着劝嬷嬷:“没事的,国公爷跟嬷嬷开玩笑呢。娘娘要用早膳了,嬷嬷快进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孔嬷嬷也是老江湖了,知道复杂到看不懂的局势,是要以退为进的,也就从善如流地进去了。庭院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自己的随从。春锄和永祥也是老朋友了,永祥倒是陪着笑,他连翡翠都知道惹不起,更何况是春锄。春锄却有点不开心,知道又和那天捡秋一样,自家姑娘要受委屈了。

“孔嬷嬷也是为了我好,你以后不要这样了……”孟妙常认真劝他。

朝阳正在上升,庭院中的一切都被照得明亮而洁净。而他站得离自己这样近,连眼窝里的阴影都清晰可见,近得如同水中月,仿佛伸手就可以占为己有……怎么怪得了她自以为是这样认真来劝他?

而他也在纵容这种错觉。

“她又不是真心对你好,否则怎么不跟姑姑说?”他还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实话而已。”

但谁是真心对自己好呢,你是吗?如果孔嬷嬷一个萍水相逢的老嬷嬷都应该要去宜妃娘娘面前褒贬小姐,才算对自己真心的话,那你是不是至少应该现在就进去告诉娘娘,你喜欢的究竟是谁,好让她不要再选妃一样留这么多小姐在寺中,让她们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呢?

赵瑞真,梁静姝,玉照郡主……自己和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孟妙常什么都没有说,她对他总是有点不忍心。或者大可不必这样自怜自艾,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就是贪恋这一点甜,不舍得打破这幻景。

太阳总会升起来,水中的月亮会消失。她偶尔放纵一下,在水边看一会月亮,又能误得了什么事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甚至劝他,“但这是女孩子之间的争端,国公爷是千金之躯,最好不要涉足,省得让娘娘不好办事。娘娘这次代表的是官家,是要对女孩子一视同仁,选贤任能。”

他立刻就皱起眉头:“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长相其实也很冷,早早褪去少年气,总让人觉得是格外不好接近的青年,所以偶尔这样不讲道理才格外好笑。这也许是今年女眷中最大的事,本该皇后娘娘来管的,他却说不是大事。

“我知道。”孟妙常没有原则地哄他,“但娘娘很辛苦,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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