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嘴很硬,态度更硬,坚决不请村里人,她舍不得掏钱舍粮,更不敢开这个口子。
村里沾亲带故,请东家不请西家,回头多的是麻烦事。
她只是懒,又不是傻,得罪人的事她才不会干!
儿子没卵用,连婆娘都搞不定,孙婆子心情不好,哪里还乐意给他煮面?更别说孙大郎张嘴就朝她要钱,她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前程前程这种空话,又气又急骂道:“你媳妇千万般不好,有一句话说得对,大郎,你在外头奔的到底是啥前程啊,这几年没往家中拿一个铜板,倒是隔三差五问家里人要钱,我和你爹的棺材本都要被你掏空了!”
“这件事要是顺利办成了,回头你要多少棺材本我都给你。”见老娘不肯掏钱,孙大郎也有些急了,“我给人跑腿打杂能赚多少银子?一个月一两,一年也才十二两,都不够我在外头生活。这次机会难得,只要我被提拔上去,跟着镖队跑镖,一年少说都有四、五十两银子的进项,娘,那可是五十两啊!我赚个几年都能在镇上买大宅子了,到时候我接你和爹去享福,穿金戴银,让你当老夫人!”
孙婆子低头抹泪,没被他的甜言蜜语忽悠了去。
“娘,你可不能拖我后腿,这次要是因为没有银子疏通,错失了机会,儿子会记恨你一辈子。”眼看打感情牌不成,孙大郎瞬间变了脸,“你只有我一个儿子,家里的银子迟早都是我的,现在我在外头奔前程,别说你手头有钱,就是没有,卖田也得给我凑足了!”
孙婆子没想到他居然还生了卖田的心思,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孙老汉在一旁急的不得了,连连摇头:“不能卖田,不能卖田啊,死都不能卖田!敢卖田,你爷奶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打死我的!大郎,你可不能犯糊涂!”
“爹,我知道不能卖田,那你们要给我银子啊!”孙大郎说,“我也不要多了,就三十两,我拿去给人送礼。”
“三十两?!”孙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不要多了’,“什么破礼要送这么多?!”
“娘,三十两很多吗?我还担心人家看不上。”孙大郎觉得她大惊小怪,乡下人就是眼皮子浅,以为吃村里席面呢,随几个铜板的礼一家老小能把盘子舔干净吃个回本,“你知道镖头的月例有多少吗?十两!这还没算跑镖的镖份和赏钱,加上年底分红,人家一年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孙婆子心头一跳,二,二百两?
孙大郎羡慕得眼睛发红,越说越激动:“镖头赏识我,愿意带我入行,这是我的机会,也是咱家的机遇!”
“等我日后飞黄腾达,你和爹要啥没有?嫌村里腌臜,咱家就搬去镇上住,让村里人羡慕你命好,有个本事儿子!”
“你不是嫌大丫娘粗鄙,见天和你吵嘴干仗不对付么?到时候我给你换个听话的儿媳,叫她天天伺候你和爹,吃饭端碗,屙屎捧盆,你让往东她绝不敢往西,不敢忤逆一句。”
“再让她生几个大胖小子,娘,你不是最喜欢小子?到时候一群带把的围着你叫阿奶,别提多热闹了。”
想到那个画面,孙婆子一张老脸乐开了花。
孙大郎趁热打铁:“娘,你儿子就要出息了,咱家马上就能搬去镇上了!等我赚了钱,你和爹再也不用下地干活儿,日后你就是老夫人,爹是老太爷,冬吃酒夏饮冰,闲来听曲看戏,丫鬟小厮轮着伺候,日子别提多美了……”
孙婆子一颗心怦怦跳,仅存的两分理智在儿子一声声的美好畅谈中消失不见。
是啊,只要她儿子出息了,吴春花算个啥?她现下能在家里作威作福,靠的不就是那把子力气?
只要大郎出息了,到时买两个仆人,一个伺候他们,一个伺候庄稼。
至于吴春花?哼,有多远滚多远!
…
孙大郎忙着回镖局送礼,天没亮就揣着三十两银子走了。
离开前,他千叮咛万嘱咐,对大丫好一些,春花嘴硬心软,瞧见他们当爷奶的心疼孙女,自然就消气了。
实在不行,拉下脸说两句好话,只要给她哄顺了心,地里的庄稼往年咋收的,今年还是咋收。
成亲多年,夫妻俩都了解对方的脾性,大丫她娘嘴巴硬过锄板,心却和那面团子差不多,顺着毛捋就成了。
孙婆子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让她哄儿媳?还不如被雷劈死算了!
可田里的稻子已然成熟,到了该下地秋收的时候。
村里的庄稼老把式去地里逛了两圈,回来村长就开大会,七里村的村民齐聚村头,听村长安排交代,明日就可以开镰了,今日都回家做好准备。
秋收是大事,往年有吴春花,今年她撂挑子不干了,一大早就带着闺女进了山,娘俩背着个背篓,烙了些饼子,瞧着是要在山里待一天。
家里没人去,村长又催得紧,孙老汉缩在屋里不出来,孙婆子气的牙痒痒,一边骂咧嫁了个男人没屁用,一边抓紧往村头赶。
傍晚吴春花捉着两只野鸡下山,还没进门就听见老两口在吵架,孙婆子骂孙老汉是不是上辈子死这屋里了这辈子才死活不愿意踏出这个门,孙老汉说你才死这屋里了,你这辈子也死这屋里。
吵着吵着就上了手。
吴春花当没瞧见,把两只绑了腿的野鸡丢到灶房的柴垛里,洗了手准备做饭,揭开锅盖发现里面已经焖了一大锅菜饭。
“村里今日开大会,通知各家各户准备秋收,日子已经定了,村外当向的田明日就可以开始割了,后山的能再晚两日。”外头不知何时休了战,孙婆子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生硬的软和。
吴春花舀了两碗饭,叫来闺女,一人端着一碗就开吃。
见她不搭理,孙婆子只能走进灶房,用从未有过的关怀语气说:“今日上山累着了吧?咋还带着大丫一起,孩子腿脚软,比不得大人,下回还是让她在家里待着吧。猪我喂了,鸡和鸭也喂了,你不用操心,吃了饭就早些休息,得攒着力气明日下地割稻呢。”
“我给谁攒力气?”吴春花不咸不淡开口。
孙婆子一听这话就上火,可想到儿子的叮嘱,还是忍了下来,低声劝道:“一家人吵架哪有真过心的?春花,你莫要置气,我和你爹就大郎一个儿子,家里的田产房屋迟早都是要交到你们手头的,请人来家里干活儿,花的也是你们的钱,你可别犟着一根筋想不通!”
“明儿我有事。”吴春花背过身,不想听她说。
“你能有啥事儿?啥事儿有秋收重要!”孙婆子到底是没忍住。
“大丫今年六岁了,你们当爷奶的不管,当爹的不问,我这个做娘的不得提前为她打算?”吴春花很想撂下碗,但她实在太饿了,在山里忙了一日,哪里还有力气和她折腾,“要我下地割谷子,和往年一样照料庄稼,可以,以后卖粮的钱给我一半,我留着给大丫攒嫁妆,你和爹想咋清闲咋清闲,我不说一句好歹。”
“不可能!”孙婆子想也不想就拒绝,想要一半的家底,做啥大头梦呢!
她还活着,这个家就轮不到她做主。
“一个丫头片子要什么嫁妆?一床被子,两个箱笼,就是顶顶了不起的体面了。”
“你也别说我不疼大丫,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嫁的闺女,咱家撑不起更大的体面,大丫也没那个命,你这个当娘的也别想了!”
攒嫁妆,有啥可攒的?穷苦人家半袋粮食就能娶个媳妇,她没想过把孙女卖了就是顶了天的明事理了,想要更丰厚的嫁妆,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吴春花态度也很强硬,闹了这么一场,不可能不明不白就这么算了,孙家人不心疼她生的女儿,她心疼,大丫不如她这个当娘的能干,她这辈子也吃不了她吃的苦:“我一年到头不得闲,连去河里摸个鱼卖都得先把地里的农活干完,你口口声声家底迟早都是我们的,那怎地连一半的卖粮钱都舍不得掏出来?你也莫要诓骗我,我吴春花也不是傻子,任由你们瞎糊弄。”
“明日要割稻,你和爹自个下地割去。要是不乐意,那就请人,反正你手头攥得有钱。”
“村……”
“田是我翻的,水是我灌的,秧是我插的,稗草是我拔的……”
“就算我在家里躺着啥也不干,村里也没人敢跳出来说我一个不字!”
一句话堵得孙婆子哑口无言,连想抬出村长压人都不成。
吴春花不再搭理她,几口刨完饭,随意洗漱了一番,便回屋歇了。
…
双日子赶大集。
一大早天还没亮,吴春花就出了门。
集市在何家湾,由周边十来个村子组成的乡间集市,每逢二,四,六开场。地儿不大,但十分热闹,买卖货物,吃汤喝酒,杂耍玩意,应有尽有。
秋收当下,不少妇人携带子女去赶集买肉打酒称糖,割稻打禾是个力气活儿,心疼家中壮劳力的人家都会在这几日上心拾掇饭食,好肉好酒伺候着,油水充足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糖也缺不得,去田里送水时,若喝的是甜水,心里的疲惫也能消散两分,觉得日子更有奔头。
故而,虽是开镰日,集市里做买卖的人不但没减少,反而更热闹了。
和同村的妇人分开后,吴春花寻了个空地把两只野鸡摆好,学着旁边的摊主大声招揽客人。
期间有人停留,可一问一只野鸡要四十文,当场便转身离开。
吴春花也不着急,野鸡比家鸡贵,这是阎货郎告诉她的,要买野鸡的人家图的也不是家鸡的味道,卖的就是一个山里货。
那次她进山砍柴,运气好逮到一只野鸡,下山时正好遇到挑着担子来村里卖货的阎货郎,他问野鸡卖不卖,吴春花巴不得卖,最后以五十文的价钱卖给了他。
一只老母鸡在集市上能卖个三十五、六文,一只野鸡她喊价四十文,已经是让价后的价格了。
若不是眼下秋收,想到阎家有十几亩的地要忙活,这阵子阎货郎估计是不会来村里做生意了,野鸡越养越小,不如来集市卖了划算。
何家湾离镇上不远,偶尔会有下乡收山货的采买人,不过也得看运气。
今日显然运气不错,守了没多久,就有个年轻人停在摊子前,先是问了价,随后抓起两只野鸡捏了捏,又仔细瞧了瞧。许是觉得精神头足,不像药来的野鸡,也没有过多还价,直接掏钱买了。
八十个铜板落在手里,满当当的,都有些握不住。
吴春花手头极少有过这么多钱,就像吵架说的,她想摸鱼卖钱攒点私房,都得忙完才得空。家里没有一个可以搭把手的人,一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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