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大眼珠子。”姜盏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裴衍病殃殃的斜躺在床榻上,这张脸映着月光更显清冷,不过却是中看不中用。
裴衍靠在床上,“你们声音太大了。”
“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听到了。”裴衍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肩头磨破的衣裳上,“三十五文一天,你扛了几趟?”
“四十多趟。”
“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你的,我给你卖了膏药和药,你快点好起来,不然真的养不起你了。”
裴衍没说话了。
心想四十多趟,这个女人的力气还真是大,换成是男人未必有她这样子的力气。
沉默了小会以后他忽然开口:“那把茶壶,烧花了釉面,你拿错石磨掉做成了涩胎,还刻了三道弦纹。叫剔地隐起,是北方的技法,京城这边的窑口不会用。”
“你拿去卖的时候,跟人说了吗?”
姜盏怔怔地盯着这个捡回来的男人,瞧着手无缚鸡之力,连笔杆子都提不起来,却偏偏观察的这么细,居然还知晓釉面烧花能错石磨掉的技法。
她盯着裴衍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裴衍垂下眼,“你修的时候,窗子没关。”
姜盏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你倒是懂行。”
裴衍没接话。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姜家大小姐,会剔地隐起,又会处理烧花的釉面,知道哪些坏能救和哪些不能救。这不是随便玩玩就能学会的手艺,得有人教,还得练很久。
可京城各大窑口的师傅,从没听说过谁教过姜家的小姐。
那她是从哪儿学的?他现在愈发好奇这个姜家大小姐。
姜盏凑近蜡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肩头的衣衫被磨破,她伸手扯了下,像是觉得难看,又把领口拢紧些。
“还不死心吗?你就迫不及待想嫁给国公爷裴衍?”她忽然问,眼睛盯着她似乎在期待她的回应,“他可是当初在全京城驳了你的面子。”
裴衍的眉头倏然跳了下,话一出他就想咬住舌头,“当我没问。”
可是姜盏却认真回答他说的问题。
“你说那个死人啊?催我去地底下和他配冥婚吗?”
“噗——”裴衍听到这话像被噎到,身子剧烈地咳嗽着,“他死了?”
被姜盏当着面说他自己死了??
“死的透透的啊,国公爷裴衍。”姜盏端来水递在裴衍的手上,“我扛大包回来经过告示上瞧见的,听说这国公爷裴衍是冷面阎王,他死了,那我借用这死人的名字挡挡晦气,不过分吧?”
裴衍沉默着,他没想到他不过遇害不到七日,朝廷连他尸骨都没见到就发丧,看来他是时候该出面会会特意在整个临安城内发丧的人。
他不说话,久到姜盏还以为他睡着了,凑到他的脸上瞧着才发现他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子。
“你确定他死了?”裴衍盯着她那双发着光的杏眼微微发怔。
“告示上写的,白纸黑字。”姜盏撑着腰,“怎么,你还认识他?想给他烧纸?我可没钱买纸钱。”
裴衍嘴角噙着笑,这个姜盏明明好歹是个富商千金大小姐,却处处算计着,想着钱财,脑回路也是清奇,他说,“你的膏药,”
“贴好了。我明天就能下地。”
等到姜盏注意力在他身上,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冰冰。
“真的?”姜盏眼睛亮着,“那太好了,这几天累的腰酸背痛的,有你在我也能轻松点,大眼珠子。”
天亮的时候,裴衍留下纸条离开了破窑院内,他没有直接回他在京城的落脚处,特意在京城里面绕了三条巷子,翻了两道墙,确定身后没有任何尾巴,才从一扇不起眼的墙边翻进去。
裴衍进门的时候,他的亲信侍卫鱼饼正在院子里煎药,看到他来了,手里的扇子停了在半空,“王爷,可想死鱼饼啦!!还活着就好。”
鱼饼在他身上打量,眼神最后落在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上,“怎么还受伤了呢?谁包扎的,把伤口都捂烂了。”
鱼饼拉着裴衍进屋子重新包扎了下,还没从剜掉烂肉的痛苦缓过来。
内室里面,一个穿着月白常服的年轻男人坐在窗前看书。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突然开口。
“你还活着。”
“托你的福。”裴衍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
“我爹让我告诉你,国公爷裴衍,北境殉国,灵柩不日回京。”杨昭唇角牵起道。
杨昭的父亲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官职从翰林学士的杨柯林,当朝朝政被贾道把持着,连天子见了他,都被拜他尊称一声师臣。
他把持朝政却不理朝政,全都扔给手底下的门客和堂吏,在家裁决。
当年襄阳被蒙古围困三年,他却和妾婢在府邸内斗蝈蝈,也不许有人在天子耳边吹耳旁风。
有个宫女不小心说漏嘴,边关事态紧急,天子问起他搪塞过去,转头就把婢子仗杀。
这杨昭与裴衍是过命的交情,在北境的时候是出生入死。
裴衍眸光一转,“也好,我死了,贾国公那边也能消停点。”
杨昭从内室走出,“那姜小娘子如何啊?当年裴衍你被京城小娘子追着送帕子,嘴里叫着国公爷心悦你,叫的最欢的当属这个姜娘子。”
“你可是伤透小娘子的心,她回去满京城在传你有龙阳之好,如今却委身在她处,若不是我主动寻你,还不知道何时能见到你啊?”
“说够了吗?”裴衍寻到空隙时间来见杨昭,不是来听他调侃的,他从袖中取出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碎瓷片。
杨昭拿起来,眉头微微皱着,“这是……北境窑口的?”
“剔地隐起,”裴衍说,“北方技法,京城没有。我却受伤进入姜家意外看到了一个完整的、用同样技法修复的茶壶。修复的人,是姜家窑厂的大小姐,姜盏。”
“姜家?”杨昭想了下,“城西那个姜家?开了几十年窑厂的那个?”
“对。”
杨昭放下瓷片,看着裴衍:“你的意思是,姜家跟北境有关系?”
“我现在还不确定。”裴衍说裴衍觉得单凭块碎片就判定姜家与北境有关太过草率。
而杨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的猜忌更深一分
“你知不知道,”杨昭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从北境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那批暗账、那些通敌的证据最终的流向,指向哪里?”
裴衍抬起头,杨昭也没有卖关子,“指向瓷器。”
“瓷器?”
“对。贾道在北境的买办,跟蒙古人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一部分是用瓷器来洗的。账目上记的不是金银,是青瓷三千件,白瓷两千件。”
“但这些瓷器,根本压根没有正经出货,走的是私窑的路子。”
“从京城周边的私窑出去,报关的时候写的是民用粗瓷,到了北境,摇身一变,就成了官窑精品,中间那笔差价,你猜进了谁的口袋?”
裴衍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看来贾道跟北境私通的路子,是靠着私窑。
杨昭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山水画的后面抽出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张地图,标注了京城周边大大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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