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尘镜被放在了风雅颂床榻对面的梳妆台上,正对着她每日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位置。
“他们不该将它搬进拂柳阁的,”应珍摇着头,“那面镜子在库房的时候,她好歹要走一段路才能看见它;现在它就在她眼前,睁眼就能看见,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钟离忆离开钟离宫的第三天,风雅颂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了,她只能坐在床沿上盯着那面问尘镜。
烛火燃尽了,她也不叫人添——问尘镜本身就能发出灼灼光芒,照得人眼睛生疼,却也让人移不开目光。
钟离赋从前殿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风雅颂身边,将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然后坐在她身侧,握住她冰凉的手。
“颂儿,睡吧。”
“我不困。”
“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风雅颂不再理会钟离赋了,她的目光始终钉在那面镜子上,镜面澄澈通透,明亮如水,映照出两人的容貌。
钟离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我陪你。”
然后他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松开。
应珍看着钟离赋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忽然觉得,与其说这个男人是在陪风雅颂,倒不如说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面镜子。
但他挡不住,因为那面镜子已经长进了风雅颂的眼睛里。
就像他们挡不住转动的命运齿轮,碾过血肉,将过往变成这齿轮上的一抹锈。
这股推着日月旋转的力量,从未因谁的泪水而停歇半刻。
逐渐地,风雅颂开始对着镜子说话,像对一个老朋友那样,轻声细语地说。
“夫君今天夸我好看,你说,我现在是钟离宫最好看的人了吗?”
“今天外面下雪了,我好冷啊。”
镜面依旧亮荧荧的,只是没有任何回应。
而风雅颂像是在等一个回答,等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了什么。
钟离赋搬了个案台放在拂柳阁,将宫中事务也搬了过去,就坐在她身侧。
最初他听见风雅颂的这些话时,手中的笔还会停顿很久,而现在他已经能做到不甚在意继续批阅公文。
逐渐地,风雅颂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她会在半夜叫青禾进来,问她“天怎么还不亮”;也会在正午的时候吹灭蜡烛,说“该睡了”,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叶子还在绿,但根已经烂了。
钟离赋放下了前殿几乎所有需要面见内臣的政务,整日整日地陪在她身边。
他批卷宗的时候坐在她旁边,她看着镜子,他看着她。
钟离赋需要时不时地叫她一声“颂儿”,以确保她还“在”。
风雅颂每次也会转过头来看他,眼神迷茫一瞬,然后慢慢聚焦,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叫你一声。”
风雅颂有时会伸出手,碰一碰他的手指,然后转回头,继续看那面镜子。
“她撑不了几天了,”晏斐看着这一切,心里越来越急,“她的魂魄在散。”
“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应珍也注视着那面问尘镜,而它在应珍眼里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那面镜子在吸食她的魂魄。”
“并不是,”魏衔青叹了口气,“是她在把自己的魂魄喂给问尘镜,只是她不知道罢了。无忧潭水制成的镜子从来不会主动索取,而是等待她的信徒上供,这样它获得的一切才不会被收回……”
“不对,风雅颂,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是完整的,她决不会将自己的魂魄主动喂给问尘镜。”
晏斐握紧了剑柄:“那为何……”
魏衔青继续说道:“因为风雅颂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她不得不将一部分难以承受的记忆剥离,但她不能将这些记忆丢弃,而问尘镜就是最好的载体,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将被暂存在其中的记忆取出。”
“所以,”晏斐抚摸着镜子边缘的花纹,“她在等,等有人能将她的记忆从问尘镜中取出,还给她,也还给所有人。”
“是的,她等的人,就是我们。”应珍走到拂柳阁的廊下,这里能看见拂柳阁的一切,看着镜子的风雅颂,看着风雅颂的钟离赋,以及看着他们的魏衔青和晏斐,“问尘镜照的不仅仅是她,它照的是她心底的那个洞。”
风雅颂心底有一个洞,从风家堡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个洞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而她一直在往那个洞里填东西——付比兴的爱,钟离赋的爱,钟离忆的爱,宫主夫人的权力,但那个洞却始终填不满。
现在,她要将照出那个洞的镜子封住,用她自己的记忆和魂魄。
这样,她就可以看不见她心底的那个洞,这样她就永远会是完美的风家女儿和宫主夫人了。
今夜月亮很好,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格子。
风雅颂坐在床沿上,钟离赋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微微垂着,他太累了,已经打起了盹。
风雅颂忽然站了起来,她的手从钟离赋掌中滑脱,动作很轻,没有惊醒他,她走到问尘镜前,站定。
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灰蒙蒙的雾气缓缓流转,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风雅颂看着镜中的自己,屏住呼吸。
应珍看见风雅颂的瞳孔在放大,眼眶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那不是“在看”的眼神,那是“在被看”的眼神。
风雅颂的嘴唇动了动:“你是谁?”
“你不是我!”她的声音大了些,笃定又绝望,“不,是我不是你!我不是你,我不是你!”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像是想用语言把什么东西驱赶走。
钟离赋被惊醒了,他猛地站起来,看见风雅颂站在镜子前,双手撑着镜框,整个人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颂儿!”他冲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那里面的人不是我!”风雅颂喊出了这一句。
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拂柳阁的寂静。
钟离赋抱着她的手一僵,他看向那面镜子,镜面上灰蒙蒙的雾气疯狂地翻涌,然后,他看见了镜中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风雅颂一样的衣裳,梳着和风雅颂一样的发髻,长得和风雅颂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那张脸在笑,笑得温柔,笑得得体,笑得恰到好处,这是风家堡教出来的标准笑容。
而风雅颂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了,至少在离开风家堡之后,她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她不是你,那她是谁?”钟离赋的声音发紧。
风雅颂没有回答,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软了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就在那一刻,三块碎片从风雅颂的心口飞出来,像是那面镜子吞噬了太久,终于嚼不动了,将它们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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