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冰凉的气息探入经脉,如针尖般细微精准地刺入了那团躁动的源头。
晏斐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斑驳的岩顶,有暗红色的藤蔓从石缝中垂下来,散发着微弱的磷光。他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下铺着不知名的兽皮,带着干燥而陌生的气息。
“别动。”
声音从身侧传来,清淡,无波无澜。
晏斐偏过头。
一个女子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柄玉质的小刀,正在削着什么植物的根茎。她穿着寻常的深青色布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侧脸轮廓清瘦,眉眼低垂。
“……拂花姑娘。”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面。
“担不起晏少宗主这声姑娘,”女子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未停,“你我本是敌人,就算我是医者,在你们眼里我也是只会害人的巫医。我没杀你,算是还了你当年放走我们的恩情。”
拂花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但晏斐还是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语气中的怨怼,难以消散的恨意,她藏得一点也不好。
晏斐撑着坐起身,发现体内那股躁动已经平息了。他试着运转源力——经脉中那股力量依旧强盛,却不再有那种失控的灼烧感。
他怔了一瞬,随即抬头看向拂花:“我体内源力似乎正常了……你救了我?”
拂花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晏斐脸上:“那是因为我在你体内感受到了门主的源力。”
她的声音依旧很淡,但说到“门主”二字时,终究是有了些许温度。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很浓的,很近的,就在十几日前,她拼尽全力才救过你。”拂花垂下眼,继续削着手中的根茎,“我便知道,若是她在,她应是会让我救你的。她回来了,对吗?”
“她还活着……”
“……她在哪里?”拂花问道。
“我不知道……”
拂花将削好的根茎放入一旁的石臼中,用玉杵缓缓捣着,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得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岩洞中只有这沉闷的捣药声回荡,混着远处毒瘴翻涌的细微嘶鸣。
良久,她才开口:“你到底给门主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让她在你将她杀了之后还能义无反顾地救你一命,拼尽全力的救你一命?应天宗的少宗主,你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哪里,而不是帮着那道修界再杀你救命恩人一次!”
晏斐想说自己已经被应天宗除名,如今是逃亡之身。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晏斐起身下床,动作还有些不稳,但体内的源力已经能够正常运转,他向拂花行了一礼。
“多谢救命之恩。”他说,“我这就离开,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拂花捣药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看着晏斐,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现在出去,”她说,“活不过半个时辰。”
晏斐愣在原地。
“若我猜得不错,你体内有曾有三种毒素,然后你幸运地得到了鲛人泪和三株草,至阴至阳之力交融,将那三种毒清除?”拂花低下头,继续捣药,“但晏斐,我现在告诉你,你体内的毒素根本没有清除。”
“什么!”晏斐站立的身体摇摇欲坠,“这不可能……!”
“你没什么值得我骗的,”拂花无视他的震惊,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淡淡的,“毒素未清,即便是有门主的源力给你续命,你也最多只能活一年。但我警告你,你也别想着门主还能为你付出什么,你的最后的一年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这里吧,帮我除草种花,我能许你死的时候没有痛苦。”
晏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
是啊,如果他就在这里悄无声息地死亡,对所有人来说似乎都是好事。
“石洞深处有温泉,先把你身上洗干净吧。脏。”
晏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上沾满了他昏迷前呕出的黑血,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块,确实狼狈至极。
拂花也已经不再看他,专注地捣着手中的药材,那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一下,一下,就像在计时一般。
晏斐转身,朝着石洞深处走去。
身后,拂花的声音忽然传来,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门主救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狼狈吗?”
晏斐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比这儿还要糟糕。”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岩洞深处的黑暗中。
拂花捣药的动作终于完全停下。她望着晏斐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喜欢救这种人,给自己找麻烦,”她对着空荡荡的岩洞低声说,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我一个不够,又来一个。”
没有人回应她。
只有千瘴谷的毒瘴,在洞外永不停歇地翻涌着。
**
与此同时,千瘴谷外三百里。
两道身影落在山脊之上,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应珍望着远处那片被紫色瘴气笼罩的山谷,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就是那里?”魏衔青问。
“嗯,”应珍点头,“千瘴谷。”
魏衔青望着那片翻涌的毒瘴,微微挑眉:“这种地方……人能住?”
“拂花能,她本就是从这里长大的。千瘴谷的毒瘴对她而言,与寻常山间的云雾没什么分别。”
魏衔青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从嘤鸣山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此处,他大约也能猜到应珍的目的。
应珍缓缓开口:“晏斐曾告诉我,他将我的四个护法都放走了。”
魏衔青侧头看她:“那他还算做了件好事。”
“知墨和观棋是师父的人,师父行踪不定,她们大约也去寻师父去了吧,”应珍顿了顿,“弄琴是北界之人,回了北界也有依靠。”
“所以,这千瘴谷就是拂花的去处。”
应珍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上,沉默片刻。
“是的,她无处可去。”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千瘴谷被灭门时她才九岁,世上早已没有她的家。后来跟着我,舞雩门便是她的家。再后来……”
应珍没有说下去了,因为再后来的事情也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魏衔青轻声问:“所以你一回来,就要来找她?”
应珍点头。
“将来,我们要面对的是整个道修界,我需要更多能站在我身边的人。”她说,语气坦诚,“知墨和观棋是师父的人,弄琴回了北界。所以,思来想去——”
应珍望着那片紫色的瘴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们还是先来找拂花吧。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千瘴谷。在千瘴谷,她有着天然的优势,也相对地安全很多。”
应珍顿了顿,抬步向前走去:“她一定在这里。”
魏衔青跟上她的步伐,两人并肩向那片紫色的山谷走去。
有归一境界的应珍开路,毒瘴在他们面前也就自动退避了。
进入谷中,只是时间问题。
**
谷中,拂花捣药的手忽然一顿,又有人到这千瘴谷来了。
听脚步声,是两个人,甚至已经穿过毒瘴到谷内来了。
拂花抬起头,望向谷口处。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一点星光闪了一闪。
是她,只能是她。
拂花立即放下手中捣药的玉杵,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洞口走去。
晏斐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询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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