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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血泪·血染

约定取走心头血的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取血的地点并非是恢弘的正殿,而是王城深处一间更为隐秘的静室。

这里没有璀璨的珊瑚与晶石装饰,只有光滑冰冷的黑色石壁,和穹顶一枚孤悬着散发出苍白冷光的巨大珍珠。

静室中央,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石台,石台上镌刻着复杂的聚灵与封印符文,以确保取血过程的稳定与精血的纯净。

应珍独自站在石台边,已褪去外袍,仅着素色中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和单薄的肩线。

她的脸色平静无波,仿佛即将被取走的不是关乎道基本源的心头精血,而是一滴寻常露水。

澜袂步入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让他莫名地有点慌乱。

年轻的鲛人王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蓝劲装,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他很好地将眼底的情绪消散。

他手中托着一个剔透的寒玉盘,盘上静静躺着一柄不过三寸长的匕首。

匕首非金非铁,通体是暗蓝色的,刃薄如蝉翼,尖端一点寒芒流转,是鲛人族用于采集最纯净灵物也能最大限度减少取血时痛苦与本源流失的“溺寒匕”。

这也算是对她的一丝善心了,澜袂宽慰自己。

他将寒玉盘放在石台一侧,目光与应珍平静的视线相遇。

“开始吧。”澜袂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不带丝毫情绪,“褪去上衣,露出心口区域,运转你自己的道源力护住心脉主要分支,但需放开檀中穴周边屏障。”

应珍依言,解开中衣系带,衣衫滑落至肩臂,露出白皙的肌肤与清晰的锁骨。

她并未羞涩或惶恐,指尖凝起源力,平静地在自己胸前几处大穴轻点,一道柔和的源力屏障微微亮起,在心口正中的檀中穴位置,留下一个毫无防护的空洞。

应珍没有立刻躺上石台,反而抬眸看向已经拿起溺寒匕的澜袂,忽然开口道:“鲛人王,你可知,《海的女儿》那个故事里,我最不解的是什么?”

澜袂持匕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银灰色的眼眸看向她,没有接话,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询问。

“是那位人鱼公主最后的抉择。”应珍的声音在冰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透,“她放弃了姐姐们用长发换来的匕首,放弃了用王子的血换回自己生命和声音的机会,选择在日出时化为泡沫。”

澜袂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故事,此刻听来,竟有种锥心刺骨的应景。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解,与不解,故事而已。深海之下,唯有生存与力量永恒。泡沫,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也是如此想的是吗?”应珍轻轻反问,并未争辩,“我以前也是如此认为……”

“应婙殊!够了!你不要再拖延时间,或是妄图说服我放弃取你的心头血!”

“行吧,”应珍无所谓地握住澜袂颤抖的手,“不过在你取我心头血前,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说吧。”澜袂擦拭着溺寒匕的刀刃。

“你别叫我应婙殊了,我已经改名了。”

“嗯,那你的新名字是?”

“应珍,鲛人王,作为第一个取我心头血的人,我也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不必。”澜袂逃避似的举起了匕首。

“澜袂,澜衿已经告诉我了,”应珍话锋一转,仿佛闲聊般提起,“澜袂,说到这个名字,其实很多年前,我也曾无意中救过一个鲛人,他唤作澜,你可认识他?”

澜袂的呼吸骤然一窒,银灰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应珍似乎陷入了回忆,并未注意他的异样,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着:“那时我正被道修界的人追杀,无意间来到了无念海,遇到一个被凶悍海兽围攻、几乎扯断尾巴的年轻鲛人,伤势极重,奄奄一息地搁浅在礁石上。”

“他……”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鲛人,而他与我的境遇又何其相似!所以即便我也在被围剿的路上,我也愿耗尽身上所有丹药,用尽我的道源力为他稳住伤势,最后想办法将他送回了深海能触及的暗流。他为表感谢,赠了我一枚音螺,但它后来在那场大战遗失了。”

“那鲛人……你可还记得他的模样?”

“记得,但也记不得了,”应珍淡淡地说道,“我只记得那鲛人很年轻,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藏着整个暴风雨前的海面……”

月光下的礁石。

重伤。

音螺。

暴风雨海面般的眼睛。

每一个关键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澜袂的脑海。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轰然冲开,不是模糊的传闻,不是虚假的玉佩,而是如此清晰、如此细节、如此……与他深藏心底的画面严丝合缝的描述。

当年救他的……不是那个沉默的红衣女子吗?等等……红衣女子?他记忆中那抹红色如此鲜明。

“你曾经,很喜欢穿红色衣服?”

“……那又是很多年的事情了,是火的颜色,是希望的颜色。却也是血的颜色……”

澜袂此刻被应珍的话语一激,那段因重伤和异香而模糊的记忆,竟然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

那抹红色仿佛在褪色,却也在加深,变得更加刺眼。

应婙殊,应珍,是当年救他的红衣女子,亦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巨大的认知颠覆带来的冲击,让澜袂的头脑一片空白,握着溺寒匕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银灰色的眼眸中,冰冷的面具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翻江倒海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蔓延开令他浑身冰凉的恐慌

然而——

就在他心神巨震,意识出现短暂空白的这一刹那。

一道声音传来:“澜,澜袂,动手吧。”

澜袂手中的溺寒匕,仿佛被深植于他血脉的力量所催动,或者被那魂契中的指令所触发,又或者,是他自己混乱中无意识向前递出的动作……

那暗蓝色的薄刃,带着冰冷的锋芒和一丝诡秘的流光,已经精准而稳定地,抵上了应珍左胸檀中穴前那毫无防护的肌肤。

然后,在澜袂猛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在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噗嗤——”

一声极轻的、利刃没入血肉的闷响。

暗蓝色的匕首,齐根没入应珍的左胸。

应珍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双清亮的眼眸因突如其来的剧痛而骤然睁大,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一缕鲜红的血丝从唇角缓缓渗出。

血,是红色的。

血,浸透了白衣,白衣便变成了红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澜袂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没入应珍胸膛的匕首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刃锋切割血肉、触及某种温热搏动之源的触感,能看见应珍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骤然失去焦距、又迅速凝聚起巨大痛楚的眼眸。

匕首已刺入,它没入血肉的触感、那瞬间涌入感知的、属于应珍本源生命的温热与微弱的搏动,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劈开了澜袂被震惊和混乱充斥的脑海。

恩人……凶手……取血……交易……欺骗……真相……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算计与愧疚,在这鲜血涌出的瞬间,轰然对撞,炸成一片令他灵魂战栗的空白与冰冷。

与此同时,一股阴冷又诡谲且深植于澜袂神魂深处的束缚之力,如同沉睡的毒蛇骤然苏醒。

无数暗色符文在他识海中疯狂闪现、组合,构成那段被刻意模糊、此刻却清晰无比的“魂契”内容,伴随着一个冰冷恶毒的意志直接灌注他的意识:

“以王血为引,契约为凭。持此刃,刺彼心,取彼心头精血,滴落玉盘,契成。”

“若违此契,或中途罢手,未尽全功……”

那冰冷的意志顿了顿,展现出最残酷的獠牙:

“则契约逆转,献祭转移。沧溟峡内,所有与你血脉相连之鲛人,无论老幼,魂源将受契约之力源源抽取,直至……全族枯竭而亡。”

杀死应珍,否则全族殉葬。

这根本不是复仇的指引,而是绑缚全族性命的谋杀契约。

那诡异的香味,那模糊的记忆,那精心设计的玉佩谎言,全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在自以为正义的仇恨驱动下,签下这份将屠刀对准应珍、也将全族性命悬于一线的不归契。

而契约认证的方式,就是应珍的心头血必须“源源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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