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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再获·新生 所谓祸害遗千年。

所谓祸害遗千年。

应婙殊这个魔头没死。

意料之中,意料之外。

她再度睁开眼时,昏暗摇曳的光影在头顶上方晕开。空气黏稠而呛人,混合着草药烧焦的怪味,钻进鼻腔,深入胸肺,似在索命。

阎罗殿,孟婆汤,应婙殊坚信不疑。

非也,应婙殊转念一想,这里更像是炼狱十八层,对于行差踏错一错再错的人来说,此处才是她唯一的归宿。

沧浪海上震耳欲聋的雷声、刀剑入肉的闷响、将死之人的哀嚎,都已远去,只剩下这死寂般的朦胧,和灼烧皮肤的痛楚。

地狱火,或者炸油锅,脑海里的画面被尖叫打破。

“啊啊啊啊啊!”惊慌失措的声音突然在应婙殊面前手舞足蹈,“我的药!”

“呼”地一下烟雾尽散,药炉前团团转着一个白发小老妪,嘴里还碎碎念道:“还好还好,希歧草还剩一株,抚云露还留半瓶。诶诶诶?三株草呢?我的三株草呢?啊啊啊啊啊!这下完蛋了!”

这孟婆竟像稚童一般咋咋呼呼,应婙殊感觉自己要被吵昏了过去,强忍身体的疼痛踱到那媪人身后:“可否……”

“啊啊啊啊啊!”那人猛地转过头,见鬼似的又开始鬼叫,“你,你,你,竟然醒了?还能下床了?”

应婙殊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五颜六色的布条包裹的乱七八糟,眼前这位鹤发童颜的药修抓起她的手腕,摸上脉搏。

“怪哉,倒还真是无虞了。只是这最后一副药,罢了,你且静养一段时日,看你是否真的无恙。”

“多谢,”应婙殊神色复杂,“晚辈、冒昧,请教阁下名讳。”

“宿珲。”这便是认下前辈的身份了,鹤发童颜的药修倒也常见。

只是这宿姓罕见,应婙殊殷切地看着宿珲:“前辈可是东平宿氏族人?”

然宿珲艾艾转身,望着一片狼藉的灶台,半晌才开口:“同为宿姓,若生拉硬扯也是能算作某系旁支的,只是我久居于此,鲜少外出,与本家早无干系了。”

与之前冒冒失失的形象大不相同,此时的宿珲确实像一位老成持重的长者。

“那前辈可认识宿殷此人?”应婙殊继续问道。

“苍黎洲虽地处偏远,但含和宗主宿殷的鼎鼎大名是举世皆知的,我亦不例外。”

此话便意为宿珲只知晓被含和宗主这个头衔捆绑的名讳,应婙殊心下遗憾,但她也明白或是闲云野鹤或是分身乏术的师父,必有她不愿现世的原因。

思及此,应婙殊突然面露难色:“那前辈可认得……我?”

“眉心一点红痣,生的是菩萨面相,”宿珲略作停顿,“你是含和宗的少宗主应婙殊。”

应婙殊苦笑:“您只说对了一半,沧海桑田,我已不是含和弟子;世人前一句说我生的是菩萨面相,后一句却说我内里是罗刹心肠。您,救了一个魔罗。”

宿珲似乎并不诧异:“行医者不问出处,菩萨也好,魔罗也罢,我救的是人。”

“您救了我,而我会让更多的人丧命。”

应婙殊现下逐渐开始恢复清醒了,于是乎,她满心满眼便都只装着荡然无存的和光岛,灰飞烟灭的无辜教徒,以及她那不知所踪的四位护法。

“但你已经将南半界毁灭过一次了……”

“我心中恨意难消!”应婙殊骤然起身,很是激动,“鼠辈构陷不止,谤言丛生,我遂自请受罚离开含和,即便是担了宗门逆徒之名也无妨。我以为退避三舍可息纷争,便不见世,然而他们却步步紧逼,绝人之路!”

然而宿珲只是长叹一口气:“我意为恩怨两消。”

“如何两消?他们若知我死里逃生,必定会再次对我群起而攻之,你死我活,直到一方彻底消失方是您口中的恩怨两消?”

“以战止战从不是明智之举,”宿珲将手高举在空中,重重向应婙殊挥去,掌风掀起她的碎发,却在离她额头一寸之处停下,背到身后,“只有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但最为稳妥的是没有人能伸出巴掌。”

“此为何意?”

“需要有人制止。”

“那便更不可能了,”应婙殊冷笑一声,“北界的应氏王朝隔岸观火,只盼我们鹬蚌相争,他们好渔翁得利;两宗弟子、名门世家及山野散修人多势众,他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难以阻劝。况且灭了我这魔头,于他们而言是百利一害的,他们怎可会放过我?”

“你此话倒是说得不错,也错。”宿珲一边点头,一边将灼灼目光落在了应婙殊身上。

“我?可别指望我这个魔头回心转意!我亦是不会放过他们的!他们活该都为我的舞雩门陪葬!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只是求生,面对他们的围攻定然也会反击。我已是七境巅峰,除了师父,无人与我相当。不过现在,我尚未全然恢复,您倒是可以趁此时机,制一剂毒药……”

宿珲打断她:“我的药只会用来救人,况且这天下又并非只有你师父一人是九境永恒。”

“师父竟已步入九境!”惊讶之余,唯有疑惑,“但她音讯全无十余载,您怎会知晓?”

“以宿殷的天资,十载时光足以让她从八境巅峰过渡到九境了,或许她已是九境巅峰,甚至可能到达十境。”宿珲不紧不慢地说道。

“十境?等等,”应婙殊这才后知后觉,“您是说,这天下还有第二个九境?是您?”

“哦?”宿珲饶有兴趣,“为何不是应天宗主或是含和的代宗主?”

应婙殊不假思索:“他们若是在我之上,何必以闭关之名躲在宗门之内,只派出那些个宵小喽啰来围剿我。”

“那又为何是我?”

“我看不透您的境界。”

“看不透,并非代表我在你之上,你可知一境闻道之下还有一境?”

“闻道之下,便就是未闻道了,何来还有一境?”

“零境,避道。”

说的煞有其事,应婙殊却不以为然哼起小调:

“难越南界退凡尘,初境三重入道门。

闻道应识山中月,问道乃知剑存真。

忘我追云逐风去,破境霜寒六十春。

中境三重入天地,合一方始物我身。

洞虚窥得星辰变,造化随心转乾坤。

万物生灭掌中纹,十廿堪堪一晨昏。

上境三重知鸿蒙,超然物外物里生。

或劫或阶映行止,归一刹那即本真。

若教流光随心驻,永恒挣得不灭身。”

这是《道法心》的开篇词,而此书记载的是在道修界修行的唯一法则。

所谓零境,所谓十境,皆是无稽之谈。

“背得倒是不错,也错。”

宿珲一挥衣袖,沉寂的烟尘又开始在空中飞扬:

“零境避道隐凡尘,不谈玄机不言神。

烟火人间碌碌客,自缘身是芸芸生。

云深不见鹤归来,空山雨打落花深。

十境创世执笔人,重开混沌拟城臣。

翻云覆雨手中墨,点化春秋作序文。

笑问当初避道客,可识此刻永恒身?

荷锄葬花遂答曰:道是我来我是尘。

启程,亦是归程。”

不等应婙殊有所反应,宿珲便又将烟雾挥散。

懂与不懂,并不重要。

就像熟读《道法心》的千万修士,未必能突破初境;也有只是翻阅《道法心》的天赋家,可以轻松到达中境。

而信于不信,也并不重要。

大有能将《道法心》倒背如流的千万北界凡人,终生未闻道;也有从未见过《道法心》的山野莽夫,将自己长命百岁的原因归结到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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