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五月末,还未正式进入雨季,云省的天气说变就变,雨水已说落就落,不给人半点应对时间。
哗哗哗,雨点如豆,阴云密布,乌云压得低低的,半点看不出之前艳阳高照的样子。
杨含芳看着眼前的兰公祠,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随着许多躲雨的路人走了进去。
路人纷纷踩着通行的石阶往前走,映入眼帘的是祠堂外围的冷灰围墙。
这围墙不新了,灰扑扑硬邦邦的石砖被日光暴晒过,被大雨浇淋过,被霜露浸入过,如今方显现出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质朴。
迈过石阶,跨过门槛,一阵清淡悠长的药香好似穿越几百年的时光扑鼻而来,如雾似云,令人有片刻恍惚。
杨含芳闻到药香,身体在廊下僵住,她已然知道此处纪念的是谁。
耳边是雨声与游人欢喜兴奋的说话声,应验了她的猜想。
“没想到这小县城里,竟然还有个兰茂纪念馆,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雨越下越大,杨含芳面色微白。
雨下得酣畅淋漓,快要没过第一台台。
她目光麻木,失魂落魄,看上去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看来,她暂时走不了了。
一旁带着口音,在祠内工作的大叔,一边招呼大家躲雨,一边眉飞色舞的接话:“许多人不知道他,但他在我们这儿可是活神仙,我们都叫他兰仙人,他有名着呢!”
游客来了兴趣:“是怎么个有名法,都叫他仙人了,是有什么传说吗?”
大叔站直了靠在柱子上的身子,咧着嘴介绍:“兰茂是明朝人,其实他有好多名号,什么和光道人啦,洞天风月子啦。”
“不过我们当地都叫他兰仙人,因为他是个药学家。那李时珍尝药草写《本草纲目》有名吧?可我们呢兰仙人写《滇南本草》还要早他140多年,你就说牛不牛嘛!”
游客惊呼:“哇!这么牛啊!我孤陋寡闻了。”
大叔越发自豪,略带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语速加快显得突突突的,有种魔性的有趣:“那是当然了,他还是个音律学家,写了我们云省的第一部声律启蒙书《声律发蒙》,还写了《韵略易通》,让云省人好记当时的官话。”
“对了,他还是个文学家,精通儒释道三家思想,写过很多诗文,他还写了云省最早的南曲戏本。”
“除此外,他很懂军事和教育,不仅开馆讲学,还向当时的兵部尚书献锦囊妙计,成功讨伐麓川土司。”
大叔已经停不下来了:“对了,他还有军事著作呢!不过,他最精通的还是药学了!他也不去科举,就在云省行医著医书几十年。最后他功德圆满,被汉钟离点成神仙啦。”
游客已经听呆了,大家惊叹着玩起梗来。
“不是,离了大谱了,药学家、音律学家、文学家、教育家、军事家。话说这小小的纪念馆也住不下这么多的人呀。这啥呀这是,他是明代斜杠青年吗?”
“惊呆咱了,不是说弃医干啥都会成功吗?这兰仙人也妹有弃医啊,他是怎么做到军事十二卷,卷卷有爷名滴,不说了,趁这个机会,咱得立即去拜一拜巨佬,沾沾仙气哈。”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同意,都往殿里的雕像走去。
杨含芳没有走动,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上系着的丝巾,唇色发白的等着雨停,希望自己能快点出去。
这里是云省昆明周边一个小小巧巧却有极烟火气的县城,气候舒适,节奏比昆明缓慢很多,同杨含芳待的北京相比,更是快与慢的两种不同生活态度。
她因为工作上的原因,暂时不在京城人民医院规培了,院里的领导和老师都放她养伤和散心。
家中爷爷和父亲已经去世,母亲两年前出了车祸,如今也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不想回家,就选择在家附近的一个小镇修养散心,然后误入了这个兰祠。
这里纪念的是她熟知的,明朝大名鼎鼎的名医兰茂,可她现在不想再听跟任何医学有关的事情。
许是她脸色真的不好,刚才讲解的大叔从殿里走了出来,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张口就水淳朴热情的话。
“小姑娘,你身体不舒服?你进克殿里喝点热水坐坐嘛,虽然是夏天,但我们这里遇雨成冬,外边着实有点冷呢。”
杨含芳下意识牵起嘴角,脸上有了点笑。她涣散的眼神凝聚起来,白皙的脸上焕发点光彩:“谢谢叔叔,不用了,你去忙吧,一会儿我就走啦。”
这嘶哑的声音让大叔心里觉得这小姑娘看上去状态不太对劲,想到现在年轻人都压力大,他叹了口气,依然笑着说:“你进去拜一拜嘛,不拜白不拜,毕竟来都来了。这兰仙人还是很灵的,可以保佑你好运呢。”
杨含芳难以拒绝这好意,应了声好,跟随大叔走进殿中,看向兰茂的雕像。
这位云省的药王着朴素布衣,头戴一顶朴素帽子,身姿沉稳的端坐着。他腰间悬壶,手握书本,膝上铺着许许多多药草。
杨含芳抬起微颤的手摸了摸脖子,眼睛不知不觉直视住了兰茂仙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格外温和睿智,悠然洒脱的眼睛。
不知怎么,杨含芳感觉脖子立即剧痛起来,她之前经历的一切噩梦,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
*
不久前,一名叫徐霖的高三在读学生,正在上晚自习却腹痛不止,老师打电话让徐霖父母接了他去医院看。
其母亲带了男孩儿平时吃过的肠胃药送到学校门口,给男孩儿吃下后,又劝说其继续返校自习。
十分钟后,男孩儿脸色苍白,口唇紫绀,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好,老师见状立即通知家长来接,并强硬告知家长,这次只有孩子病好了,才能送到学校。
徐霖父母一道开车接了徐霖,就近在路旁诊所进行治疗。输液半小时后,徐霖腹部越发疼痛,胸闷乏力,呼吸急促,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就疼得休克了。
徐霖父母以为自家孩子睡着了,便安静的在一旁看手机,直到医生换第二瓶针水才发现徐霖早已经陷入了休克状态。
徐霖父母着急的拨打120后,随后徐霖就被送入京城人民医院。
一路上,医护不断抢救他,可惜直到医院徐霖也未恢复意识,到医院后他就进了icu,下了病危通知书。
杨含芳的爷爷是个老中医,别的孩子小时候启蒙用的儿歌、古诗、故事,她的启蒙是五岁开始背诵《汤头歌》。中医学习将近二十载,她却没有考中医药专业,而是去读了西医外科临床的八年本硕连读。
如今年满25岁的杨含芳正在读医学专硕,且在京城人民医院各个科室轮转规培,再有几月就快结束规培期了。
徐霖送来的icu的时候,她正好在重症监护室轮转上夜班,遇到了这个病人后同带教老师等一块儿抢救他。
之后,经普外科和消化内科会诊后,徐霖确诊为绞窄性肠梗阻,他早已感染性休克,腹部膨隆,鼻腔两侧出都出血,剖腹探查术检查时,腹腔内满是暗红,抢救无效,医生只能于凌晨向徐霖父母宣布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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